病身最觉风露早
之一
许襄醒来的那天,天气还算不错,空气中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很是舒服。
祭司的直觉,他起身向窗外看去,柔柔的绿草在随着风微微动着,挂在外面的兰花也有了萌芽,空气中,是春雨湿润的香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翻开被子,仔细打量着这里的摆设,有些陌生,但却很舒服。
打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虽然只着单衣,但感觉也并非十分寒冷,门口的侍女见他只是淡淡行了一礼,似乎并不惊讶。
“现在是何时?”他看向远处,溪殿赫然入眼,原来,是她。
他闭上眼睛,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回祭司大人,现在是霄禾四百七十二年三月春”,侍女从善如流的回答。霄禾是夙夜的年号。
“三月?”
“对,帝师说您近几日便会醒来,让我们小心照看。”侍女语气甚是恭敬。
“汐漓君如今在何处?”许襄微挑着眉淡淡的问。
“回祭司大人,帝师大人说过,若是您醒来便请先更衣,移步溪殿”。侍女复述了一遍汐漓的话。
岄弦一直是个风雅的神,九重天上那么多年也没让他改掉惫懒的性子。
此时,他正捏着翠白玉的酒杯懒懒地靠在美人塌上,白瓷的酒壶中装的是玖楼国稷山上的桂花酿的佳酿。其实,若是兴致来了,拿着酒壶喝着也是常有的事。
“这桂花酿果然香醇,九重天上的大都没有什么味道。”长长的弯曲的壶嘴被缓缓倾斜,拿酒壶之人慢慢提起,酒水便从里面缓缓流出了来,甚是风雅。岄弦不动声色,并未理会对面的人。
“南澈那里的味道还不错,就是他那里的人每次都太小气,非要把他们骨头打散了才肯给我续上。”说着,他拿出腰间系着的箫,一手拿着酒杯,缓缓滴在上面的孔上。
而后,他又朝对面缓缓笑了笑,“祭司大人,为庆祝你醒来。”他在美人塌上睡的东倒西歪,“我为你吹奏一曲吧!”
对面的人却是和他完全不同的样子,玄色的衣服一丝不苟,许襄看着衣服散乱,眼神迷蒙的岄弦,淡淡的说:“乐师,你醉了。”
岄弦不喜欢那身暗红色的乐师服,这种官服和九重天上的太像了,自从三百年前,九重天上,他再没穿过那身衣服。没想到,凡间竟也是这种颜色。
他今天换了一身藕色的衣衫,此时,他外衫散开,上面有点点印痕,是酒渍。
“你放心,凡间的酒还不至于把我灌倒,只不过,想起旧事有些伤心罢了”。
岄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是不忘把箫放至唇边。
曲子悠长婉转,上古佳音。
许襄未待岄弦吹奏完毕,他便起身,向岄弦告辞
他原以为,汐漓君会在这里的,汐漓君把他引至此处不知有何用意。
身后的丝竹之声却缓缓停下了。
“卿雪姑娘现在应该回来了,祭司大人,你可以走了。”
岄弦收了箫,不懂他箫声的人强留对他也是一种为难,“这萧声你不适合。”
许襄却转过身,岄弦话中之意不言而喻,这琴音中有轻微的迷魂的作用。
“这是何意?”他脸色忽地苍白,看向岄弦道。
岄弦转过身冷笑着讲:“何意?祭司大人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以我们之力,不过让你多睡几天又有何难?”
凡人大都眼孔浅显,果不其然。
若是小汐漓在,肯定会撑着头,睫毛垂下来,说:可惜了这段好萧声。
许襄听闻,面色有些不稳,岄弦之话,确实让他稍微清醒。
关心则乱。
他不是没有想过,能撑过那道天劫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事实是,他在只昏迷了三个月之后便醒来了,而这,在那个帝师的预料之中。
岄弦没有转身,他又摇摇晃晃地回到那张美人塌上。
“你走吧,不过是想你醒来有什么不便,所以便让我来看看你的状况。九歌汐漓她们不便为你输灵气,现在看来,也是多虑了。祭司大人伶牙俐齿,我等自是不必再多管闲事。”岄弦端着杯子,朝里面的侍女招手。
“送客,祭司大人请便。”
许襄心情复杂,岄弦也没有了多说的兴致。他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正在品酒的岄弦一眼,转身出了溪殿。
岄弦捏着空了的酒杯,杯身上是手刻的《心经》,手法看起来似是大家,小小的翠白玉竟被雕刻的如此精致,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良苦。
“真的想不通,凡人有什么可渡的。”他摇摇头,又捏起了酒壶,给对面空着的酒杯斟满。
他有些醉了。谁说凡界的酒不会醉人?
“长懿啊,我敬你……”
之二
玖楼国
卿雪轻轻推开殿门,祭祀真的是个庞大的工作,真的不知道许襄当年是怎样从繁忙的祭祀中还抽出时间陪她的。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了扬。
她缓缓向内阁走去,但本应静卧在床上的人现在只剩揉成一团的被子。
卿雪眼中虽无波澜,心中却似有海浪在翻滚。
醒了吗?帝师大人曾说,一个月后便会醒来的。
“你去了哪里?”那个声音,卿雪如遭雷击,那个声音是。
许襄坐在内阁旁的书桌前,卿雪回来之前他便在那里了,是得累成什么样子才得大意到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曾经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还是那个淡然的,温柔的声音,似乎还有淡淡的责备。
卿雪拉了拉身上有点皱的白衣,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果然,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襄拿着一本书册,他的手指很好看,当年也是这样一双手教她行云布雨,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样一双手,将她原本的健康毁去,将她原本的灵力引至了赤北,从此她被困在了稷山……
“你醒了。”卿雪轻描淡写的问候了一句,也顺便将身后的长裘披在许襄身上。
执念太深,便成魔障。
许襄微微打量着卿雪,有点瘦了,却没有了之前的病气,看起来精神很好,白发散开只在两边束了一点。是祭师的装扮。
“这是为何?”许襄皱着眉,语气疑问。
“代替祭司许襄,为玖楼国南部部落行云布雨。”清澈的声音自殿外响起,这个声音是熟悉,在她揭下榜那日,在她来赤北传话那日。
那个不知身份的少女,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