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从未料想过,生性软弱的清秋儿,竟最终会选择与从朔殉情而死。
而当她站在性子同样温和文雅的司徒沐容前,看着她站在梨花树下,抱着阿凖回首朝自己轻轻笑笑时,颜兮才又方知世间绝不缺外柔内刚,坚毅之女子。
清秋儿是,司徒沐容更是。
司徒沐容将阿凖小心放到奶娘手中,回过头来招待颜兮落座,她确乎瘦了些,着素衣白袍,未施粉黛。
颜兮平日能言善道,此刻却也双手揉搓,不知该从何开口。
司徒沐容先开口柔声说道:“兮儿,在宁宫府日子可还好吗。”
颜兮点点头:“子明……三王子他待我很好。虽然朝中因西北战争未平有许多事要忙,却仍是把家中与从府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为我请求王上破例回从府还有来看望你。”
司徒沐容舒心笑了,如同一朵芙蓉花:“那便好。”
“二嫂……”颜兮始终有许多话想安慰,亦有许多话想问。
司徒沐容见她支吾,轻轻一叹,说:“兮儿,我知你想安慰我。也知你怕我想不开。但你尽可安心。我……没什么的。”
她淡淡地抬眸看着眼前梨花,其实眉眼间还是有隐藏不住的憔悴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大悲大喜后的顿悟清然,她仍微微笑着,说:“死者已逝,我纵使大彻大悲又如何。我总也想过,若能就此了结残生,随他同去了,反而不至于每日里思念成疾。可是,我尚有阿凖。这是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只要有阿凖在的一日,我便不能意志消沉。”
她似乎仍旧是疲惫的,缓缓闭上眸子,轻轻说:“兮儿,你的哥哥,我爱他,甚至入骨。嫁给他前,我总想着自己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而死。而如今,我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而生。”
颜兮愣在花园中石凳上,半晌未能说出只言片语来。
而后,司徒沐容说了一句令她更加目瞪口呆的话来。
司徒沐容睁开双眼,看着远方舒卷云层,天高暖日。
她说:“纵使他到最后,爱的也并非是我。”
说罢,她自袖中缓缓拿出一物来,放到颜兮手中。
颜兮一顾,见手中是一枚同心结,当中竟有似槐花花式。她沉默地看着同心结,刹那间明了了一切。
司徒沐容亦沉默良久,方才道:“一万将士中,的确有生还者。却并非是他。他在临终前,将这同心结交给了那生还士兵,用最后力气告诉他,让他把这同心结带回青龙,给一个名叫清秋儿的女子。”
这话自司徒沐容口中说出,颜兮一时无言。
当那士兵寻来将军府,告知她,她的丈夫临终前唯一遗言竟是如此的时候,不知那时她心中该是如何。
“兮儿。”司徒沐容言语间,忽一眨眼,竟自落下泪来。
颜兮从未见她哭过,一时慌了,忙拿手帕给她,想安慰些什么:“二嫂,其实……”
“其实我是知道她的。我早就知道的。”
颜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时在泓川,朔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我……会不会打同心结。他那时说,最好是有槐花样式。”
“我明知他是满心欢喜地想做给另一个姑娘。却仍是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他。他得知后,对我坦言已心有所属。我也因此,只得默默陪在他的身旁。想着静静看着他便好。”
“我教他……做了那枚同心结。他是行军打仗常握着兵器的手,生了许多茧子,做起这些细活儿来十分粗苯。他却总在没人时一个人在角落安静练习。从不多说什么。”
“我原本以为,日子这样过下去,他总有一日要带着那枚同心结回到青龙,明媒正娶那个姑娘。该是一段佳话,而我,只能在静静岁月中遥遥记挂着他。可有一日,他忽有些灰心不想再学。我细问之下,才得知是那姑娘已有整月不曾给他回信。他怕是那姑娘等得久了,不想再等下去,或是生了旁的变故,亦或是喜欢上了别人。爱恋中人,总爱捕风捉影担忧烦闷的。”
“我在旁安慰也许是路上信差误了,或者信件丢失也是常有的。他这才稍安心些。然而,在几日后的战场之上,他竟在激战中身受重伤,待我再见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恐怕命不多时。”
颜兮这才明白,从朔那时并未告知父母与自己其中实情,只是怕他们为此事担心受怕。
司徒沐容轻轻摇了摇头:“我虽平日里温和,其实内里却有刚强冲动这毛病,见他就快去了,便想着自己也不想再活着。我取过他床前佩剑,便夹在脖上,说要嫁给他,哪怕做一炷香,一盏茶的夫妻也好。待他死后,我也就随他而去,虽不能与所爱之人同生,却要同死。”
“满屋之人皆惊愕万分,劝我不动。只有他躺在床上虚弱地流下泪来。他那时也以为自己将死,又见我如此情深意重,便点头答应了。我彼时也只想结局如此也好。谁料,他竟又奇迹般起死回生。逐渐好转。”
“虽二人逃过一死,却又陷入十分尴尬境地。我知他心中有牵肠挂肚之人。我当初想嫁他,他当初想娶我,全凭年少血涌一时冲动。此时他转危为安,我却不愿再提那时之事。只在旁悉心照料。待他康复,我想与他送行,他却只沉默握起我的手,说我早已是他的夫人。他此生亦不会再娶旁人。从此,他再未提及过那位姑娘。”
司徒沐容轻轻扬起嘴角,似是苦笑,她看着颜兮手中那枚同心结,柔声说道:“我不知他每日里该是多想念她的。可他怕我难过,便一丝一毫也不在我面前显露。这同心结,恐怕是他此次去西北之地,又在思念她时一个人默默编织的吧。”
司徒沐容垂眸,又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竟微有些言辞激动,摇头道:“兮儿,我为何如此自私。即便心知他其实一直爱着念着那姑娘,却始终亦没再问他一句。还只妄想着装作不知,就能偷得这与他的一生一世。”
司徒沐容秀美的眸间印着疲惫,似是须臾间竟苍老许多。
她喃喃道:“将这同心结,交给那姑娘吧。告诉她,无论她所思如何,又是否心中还有朔郎。但这是朔郎,一生最珍重的东西。”
颜兮听后,落出一滴泪来。
司徒沐容有些不解,忙擦拭颜兮的泪痕,问道:“兮儿,怎么了?”
颜兮面色苍白,轻轻苦笑道:“她……已经随哥哥,殉情自尽了呀。她一直等着哥哥回来,从未有过二心啊。”
司徒沐容错愕愣着,许久许久,一滴一滴地流出泪来,她用手捂住嘴,哽咽着颤声道:“她竟从未负他……竟始终是我,误了他们二人。”
后来,颜兮去到了清秋儿口中,从府池塘后的槐花树前。
那槐花开得竟比往年更繁盛清雅,树下稀稀落落的满地雪白花瓣。
颜兮想象着过去从朔与清秋儿坐在这儿的样子,想象着从朔堂堂男儿哭着鼻子,而清秋儿小心翼翼为他以药轻拭伤口,想象着从朔枕在清秋儿肩上,仰面看着落花满天,笑着说娶她,而清秋儿羞涩低头浅笑着,红着双颊不敢应答。
就如同二人仍坐在这里,从未曾长大,从未曾离别。
颜兮抽抽泣泣地哭着,蹲下身子用手在槐树下挖出一个洞来,她将白玉镯子放了进去,抽泣着喃喃说着:“哥哥,你可知晓,清秋儿她,从未负过你。”
说罢,她又颤抖着将那枚染着血的同心结轻轻摆在白玉镯子旁边。眼泪迷蒙了双眼,一滴一滴打落进土里,她说:“秋儿,哥哥从前说过,娶你时会要回那镯子,我想,他定是想在大婚时收回镯子那刻,再转将这同心结送你。”
槐花随风亦落了几瓣在土里,飘洒在同心结与镯子之上。
她泣不成声地哭道:“秋儿,原来哥哥他也从未负过你,从未负过你呀……他想娶你,他一直都想……”
说到最后,竟是哭喊了出来。
本在院外等她的吉承,听她哭声回过头来,见她因哭泣坐到了泥土上,便走过来想搂过她让她站起身子,却未料颜兮身子一软,倒连他一起又坐到了地上。
他从未见颜兮如此歇斯底里地哭叫,哪怕是在得知从朔死讯那日都不曾如此。
颜兮双手白净指缝间沾满泥泞土石,她不顾吉承阻拦,又去将泥土掩埋于那挖的洞里。吉承见拦不住她,便沉默着在旁与她一同掩土。
二人一时无言,只传来颜兮断断续续的抽泣。
“为什么?”颜兮抬头看着吉承,眸上还仍挂着泪珠:“为什么他们明明相爱,却不得善终,永生永世无法在一起?”
吉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颜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自己。
终于,他抬眸看着颜兮,轻轻说道:“大小姐,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颜兮愣愣地看着吉承,细细琢磨他的话。
微风吹过,夹杂槐花阵阵幽香,吉承看着雪白花瓣漫天纷扬飘洒。
他与颜兮一齐低头看向那抔刚刚掩埋的土地,当中静静躺着那玉镯与同心结。
他声音清朗,又再重复一遍: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槐花落满一地,如一地白雪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