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春风半缘心 第45章 冰冷
作者:君识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颜兮一回府,便紧闭房门,任谁去敲门也不应。凌冬儿与朱夏儿没了主意,只好叫人去从府叫回吉承。

  用朱夏儿的话说“就算有一天全天下的人,小姐都不理了,也是绝不会不理吉承的。”

  果不其然,吉承到后,在颜兮房门前只说了几句,颜兮便开了房门。

  “她们怎么又把你叫了回来。还闲你不够忙的么。”颜兮闭了房门,没好气地说着,又坐回了桌前,把头埋进胳膊里。显然她已是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了的,因为吉承看到她刚刚额头上有枕出的红印。

  吉承刚想开口,便被颜兮传来闷闷的声音打断:“你不用劝解或者安慰我。反正无论如何我也过不去这个槛了。”

  吉承略一笑:“没有想安慰你。只是带了些东西给你。”

  颜兮这才好奇抬起头来,见吉承手中拿着个布袋,里面露出两块儿米饼来。

  “是城南庙的米饼。你何时去买的?”颜兮虽平日里总透露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如今在吉承面前,却仍像个孩子,伸手便拿了来,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吉承温温地看着她:“本是买了想让人送来给大小姐的。哪料府上的人直接找到了城南庙,急着把我叫了回来。所以还是热的。”

  颜兮吃了口,将米饼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吉承道:“是吉叔与夫人的事?”

  “你知道了?”

  “只是听凌冬儿说你今日去了吉叔府上,回来便一直郁郁不肯见人。便猜到了。吉叔承认了,是么?”

  颜兮皱起眉头:“我一直敬重信任他,却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之想。枉费了爹和我对他的信任!”

  吉承听后,静思片刻,问道:“可吉叔虽有心意,却并未做过对不起老爷夫人的事,不是么?他能坦诚告知你,便也因着他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颜兮驳斥道:“朋友妻不可欺,他心存这想法,便是无道无德之事。”

  吉承看着她,说道:“心爱的人嫁给他人,便再不能爱她了么?”

  颜兮一愣,马上理解了他言下之意。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做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颜兮试图解释,却又在心底想抽自己几耳光。竟一时失言说了这些恐怕伤了吉承的话来。

  吉承却并不恼怒,温和道:“大小姐素日待人宽厚,也是最明是非的。为何对待吉叔,却如此不能理解?”

  颜兮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这些情中之事,只是事情发生在已故的父母身上,对方又是自己最信赖之人,因此一时愤怒,无法冷静思考。

  “我……我做错了么?”颜兮有些无措,问道。

  而吉承的回答则永远都会是那一句:“没有,大小姐,你没做错。”

  颜兮喃喃道:“我只是想着爹的音容笑貌,想着他与娘相敬如宾,夫妻恩爱的样子,心中便很难过。吉叔爱着娘,有多深呢?会比爹还多么?爹知道这事吗,若知道,他又该多伤心呢?那娘呢,她是否也对吉叔……”

  “这些事已经过去,其实大小姐可以再不计较的。若你心里烦闷,又何必再想下去?那毕竟只是他们三人的恩怨情仇,你即便想得再多,也无用处。”吉承安慰道。

  颜兮摇摇头:“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我如今既然知道了,是必得要弄清楚的,否则我更难安心了。”

  吉承犹豫道:“即使……最后的结果也许并非大小姐所希望看到,或者可能会让你对以往的一切改观?”

  颜兮听后,苦笑道:“是啊,如果一件事,知道了真相,反而不如不知。那是该继续当个傻子快乐地活着,还是聪明地痛苦过一辈子呢?若真如此,还不如做个无知的傻子。”

  吉承忽而笑了。

  颜兮不解:“笑什么?”

  吉承歪头笑着,嘴角有从不示于人前的酒窝:“觉得……大小姐长大了。”

  颜兮笑道:“我可是比你年龄大的,你还敢这么说我。”

  说着,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吉承的头。

  吉承本能地想躲,又本能地不想躲。颜兮已摸上了他的头发,他微一耸肩,面上仍带着笑,温顺的小猫一样。

  颜兮看着他的模样,不觉愣住了。

  “说起来……吉承也不过是比我还小的年纪呀。为什么我却总是依赖着你呢。”颜兮喃喃自语地说道:“高兴的时候,想头一个找你分享。难过的时候,想头一个找你倾诉。遇到麻烦的时候,也想头一个让你出主意。可是,我明明是比你大的。我真没用……”

  吉承看着她,认真回答道:“被你这么依赖下去,一辈子也无妨。”

  颜兮心头一动。

  她细细打量着吉承,见他今日穿着件暗色青衣,仍是没什么华美刺绣的样式,却端得干净容雅,似乎无论怎样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跟穿在旁人身上有着云泥之别的样子。

  这大概是他身为王室,与生俱来的气质,深埋在了骨血中,即使后来流浪辗转,这种气质也只会随着他的一天天成长而逐渐凸显出来。

  颜兮忽然为他伤心。

  他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却要经历那样惨痛的事。并且他似乎从不伤心,也从未抱怨。只安心做着如今本分的事情。

  颜兮心中暗暗知道,吉承的本性不该是甘于此的。他为人有谋略,极为聪慧果决,年纪虽小,却有不亚于子明的心智。若他想成事,那必是极容易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提出过些什么要求,似乎他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都不在意。

  想到此处,颜兮忍不住问道:“我从来未曾问过你,吉承……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吉承此时正起身拿来茶碗,听她这么问,反问道:“大小姐何故问此?”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生活啊。比如,嫂子想要的,应该是看阿凖平安健康长大,有番作为。子明想要的……恐怕是登基为王,匡扶天下。”她垂着眸子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要的,是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那你呢?曾否想过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比如说——”

  她本是想说比如立志复兴骏王府,或者平淡地娶妻生子,安然地度过一生。可话没说出来,却咽了回去。

  因为当她想到有朝一日,或许吉承就要离开她,迎娶另一个女子,待她呵护备至的时候,心中就像扎进了块儿长刺,酸楚难受,十分不悦。

  吉承开口想答。

  却被颜兮马上拦了下来。颜兮摆着手,忙道:“罢了罢了,你还是不要说了。”

  吉承不解地看着她。

  颜兮有些耍赖:“你刚刚自己说过,要被我依赖下去的。一辈子也无妨。我是记得的。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该做到。”

  吉承不再言语,只侧头看着她,很久很久。

  颜兮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有些太耍赖了。不然你还是说吧,我听着。”

  吉承一笑,声音温温糯糯的,哄小孩似的:“兮儿,跟我走,好不好?”

  颜兮有些无奈:“吉承,你又说这种话……”

  吉承道:“依你的性格,是不会甘愿困在宫中一生的。你虽聪明,却太单纯,总把人看得简单,这点也好,也不好。可有一点,你若是留在宫里,那恐怕你的单纯会很快泯灭,那时,你也不再是你了。”

  颜兮其实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这些,听他此刻说出了正中自己心事的话来,心底也难免唏嘘。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来。

  于是摇摇头:“我还是有责任的,不是么?虽然爹和娘都……可我身为从府最后的主子,就该为从府上下几百口人而做些什么。他们跟着从家大半辈子,我又怎么能一转头就丢下他们不管。”

  吉承淡淡道:“人各有天命,他们入府为奴,本是为了生存,你不需要为他们的全部人生负责。”

  颜兮一愣:“吉承,你这样说,也太自私了……你也在从府中生活了这些年,与他们朝夕相处啊。”

  吉承看着颜兮,微笑道:“吉承心思有限,无法对每个人都上心。”

  说罢,见颜兮不答,又柔声道:“大小姐,就连你的愿望,也是让身边的人能平安快乐。可你自己呢?你明明是想逃离这一切的,为何不能再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就像……当年我们一起离府逛夜市那次。只要是你心中想做的,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颜兮苦笑道:“年幼时是我依着性子而为,却连累了你们所有人跟着我受罚。自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才知道人不该只为自己的一时喜欢而任性。活在世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后果,有些后果如果我自己不去承担,那就只能累得身边之人去承担。”

  她站起身子,亭亭玉立:“如果今天我们一走了之,从府上下几百口人该如何?冬儿夏儿这些陪在我身旁的人该如何?与从家有着关联的所有人又该如何?甚至还有吉叔,他与我们交好,人尽皆知,如此也肯定会拖累到他的。你真的一点儿都不为他们所考虑么?”

  吉承没有被颜兮的话所扰,他垂着眸子,淡淡道:“我考虑过。可是回头又想想,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颜兮没有料到吉承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心头一惊,似乎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她一直是知晓吉承为人冷淡的,从凌冬儿等人日常的谈话中也可窥得一二。最初吉承来府中时,也从不爱和旁人说话,还是颜兮有一天对他说他该多和别人也说说话,大家相熟,才能和睦,他才渐渐开始不再不理人。但是仍旧只止于礼,虽言行礼貌,无懈可击,却从不愿真心与人结交。

  可他素日里待颜兮的时候,又是温柔亲切的模样,让她以为他其人还是善良可亲的,只是与旁人不太熟,才没那么亲厚。

  而今,她才第一次知道吉承心中所想。

  原来他从未正眼瞧过旁人,即使是一同长大的冬儿夏儿等人。更令颜兮没想到的是,她以为与吉承情同父子的吉方,他也从未放在过心上。

  “包括吉叔?”颜兮不敢置信,复问一遍。

  吉承看着她。

  “大小姐。”吉承笑了笑,模样轻松随意:“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别人’罢了。”

  “我……”颜兮愣着。

  眼前眉目清秀的少年,头一次直言不讳地露出了本来的冰冷且狠心之面目。

  颜兮回忆往昔种种,想起每每自己为他人而心存感怀之时,吉承总会出言安慰,安慰的言辞,却往往是要她抽身事外,不要为别人的事而费心。

  大概是因为他心中一直是如此想法的,因此不自觉地也便也这样安慰。、

  即使颜兮做错了,他也只会微笑着说:“大小姐当然没有错。”

  然后淡然冷静地说出一番似乎有理,又实则极为偏袒颜兮的话来。

  颜兮因此,就这样不知不觉中生活在他过分的保护之下,而从不自知。

  想到这,她心中滚烫,似有火在焚烧。吉承所说的话不过是轻巧而言,言语态度都十分淡然,可话中又何尝不是有裂石崩云,海枯石烂之情意。

  颜兮心中一动,忽而冲动,对吉承说道:“吉承……若是是非非已经如此,不如我们真的就走——”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在外面敲门。

  颜兮还以为是凌冬儿等人来送什么东西,便自己去开了门。却不料一推开门,便见子明端立在门前,静静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