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心头一慌,面上却状似随意自然:“子明,何时回来的?”
子明朝她一笑,拉过她的手来握在手中,把她拉到自己身侧,而后看着屋内正静坐着的吉承。
吉承坐在原地,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他稳如泰山,也同样直视着几步遥外的子明。又看了看他握着颜兮的手。
子明先开了口,仍旧风雅地无懈可击,微笑着明知故问道:“兮儿,这位是?”
颜兮垂下眸子:“是吉承。我常跟你提起的。”
子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正要开口。吉承便起身走到他面前,微一颌首:“吉承见过三王子殿下。”
他做了问候,却未按规矩行礼。若子明想要挑刺,自然可以以此来问他的罪。可如此一来又显得有些拂了颜兮的面子,且太计较。
于是子明只朝他一笑,再未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对颜兮道:“兮儿,听说唤琴早上的时候说了些话冲撞了你,落焉又未制止,你如今可还在生她的气么?”
他这样说,那必定是齐落焉已先颜兮一步去告了状,谁又知她是否从中添油加醋,或者刻意隐瞒了什么。
子明这样问,丝毫没有怪罪齐落焉的意思,只是来劝颜兮不要多做计较罢了。
若以前,颜兮恐怕会难以咽下这口气而显露出怒色来,定要争出个对错。又或许会为子明的态度而难过很久。
可如今,她只保持无从窥探内心的笑意,对子明说道:“我怎么会因这些小事生气。想必落焉是误会了。唤琴虽对家母言语不敬,可也念她年纪小,估计是没料到说出那种话的后果吧。”
子明听后果然眉头一蹙:“唤琴说了什么?”
颜兮看着他,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言语也十分柔和:“有些话,重提起又何尝不是对母亲的再一次侮辱,何况事情过去了,我们也莫要再提了。我……是无意多生事端的。”
子明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很多事,恐怕会委屈你了。可总会有好的那天,相信我。”
颜兮仰头看着他,眸子冷冷淡淡,唇角却上扬出美丽的弧度:“我自然相信你。”
二人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几名女子说闹嬉笑之声。颜兮不解,看向子明。
子明笑道:“说了这些,我倒忘了。今日在宫中时,和韵非吵嚷着要来府上玩儿,我受不得她唠叨,便接了她来。”说罢,他看着颜兮,又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吉承,笑道:“你们若无事,便陪她转转,我也好得了空去处理正事。”
颜兮心头一惊,转头看向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吉承。
虽然吉承说从未对和韵有过什么印象,可是冥冥中,颜兮却知道,断不能让和韵见到吉承,否则必会生出些事端来。
可惜和韵的脚步太快,颜兮还未能说一言,她人已来到了诸人面前。
只见她皓齿明眸地笑着,穿着件水蓝色长裙,宛若精灵仙子,一蹦一跳地跑到子明身侧,抓着他的胳膊笑道:“三哥的府邸好生气派,竟也不亚于宫里。不过三哥干嘛丢下我一人,差点儿就迷路了,还有啊——”
她边说着,边打量着几人,眸中本含着丝顽皮的笑意,却在看到吉承之时,突然止住口睁大了双眸。
吉承只冷淡地垂着眼睛,对她未有半分在意。
可和韵却呆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吉承,半晌没有言语,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转变成喜悦,最后化为唇间的一抹若桃花般的羞涩。
颜兮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了攥衣襟。
子明笑着,毫无顾忌地轻轻搂了搂颜兮,身上的清香如一缕初冬的暖风,他情容温雅,柔声对颜兮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便招待招待公主,莫要怠慢。”
颜兮看着他不露丝毫心思的笑容,忽觉一寒。
和韵爱慕吉承……他是知道的。
因此他才故意让和韵来府中,故意选在吉承亦在府里的时候。
颜兮牵起嘴角,淡淡答道:“自然。”
有风拂至,不觉有几分初冬的料峭之感。
和韵紧了紧婢女披上肩来的大袍子,目光却仍停留在吉承好看的面容之上。她眨着眼看他,如同在看一副寻觅了数十年的画卷中所临绘的仙人。
“你……是谁?”和韵一改往日不羁不束的性子,轻声对吉承问道。
吉承这才抬起眸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便翘起嘴角一笑,随口回道:“贱名怕辱了公主之耳。”
和韵见他不肯答,又不敢再问,便寻求帮助似的转头看向颜兮。
颜兮想了想,道:“公主殿下,他如今是从府中的管事,名叫吉承。”
和韵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竟只是管事?怎么会——”
她回头看着吉承立在门前,风中,他身着青衣翩翩若仙,少年清朗,自有一番风骨。气度容貌都绝对不只是个下人的样子。
和韵思索片刻,笑道:“是什么身份,倒也无妨。反正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吉承。”
吉承看着她,却并不再答话。
颜兮笑道:“公主还没逛逛宁宫府的花园吧。这个季节虽无花可赏,可无边落木萧萧下,也是别样的景致。”
和韵问道:“吉承也会同去么?”
吉承淡淡道:“从府中还有些事,恕不能奉陪。”
和韵立刻觉得心中难受,便拉着颜兮的胳膊,左右晃着央求道:“嫂子,吉承肯定听你的。你便让他陪我们同去,好不好?”
颜兮禁不住她不停地撒娇模样,便只好看向吉承。而后者只静静地看着她,他在等她发落。
她稍思片刻,道:“如此,吉承便随我们来吧。”
吉承垂下眸子:“好。”
几人便逛了花园,期间颜兮细心为和韵讲解每处花木的花期和寓意,和韵却并无甚心思听,大多时间只不经意地偷看吉承,偶尔也鼓着勇气与他搭话。吉承均礼貌回应,除此之外却并不多说一言。
游毕,和韵身边婢女便言时候不早,该回宫中了。
和韵对时光易逝这件事头一次很有些沮丧,看着吉承,巴巴地问:“吉承,会进宫去找我玩儿么?”
“恐怕不会。”
和韵身边的婢女悄悄提醒她:“公主,除王室中人,其他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王宫的。”
“王室中人……”和韵嘟着嘴:“最近看相国公也时常出现在王宫里,他也不是王室之人啊。为何吉承就不能同他一样?”
婢女道:“吉承并非官吏啊。”
和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笑道:“那有何难,我去求三哥封吉承个官做,不就行了?吉承,你等着我。”
说罢,也不听婢女劝阻,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开去。
这事原本众人都以为只是和韵胡闹,却没料到子明当真在第五日便封了吉承为左骁骑尉,虽只是个虚名,并无军中实权,却也是从七品官职。
颜兮万万没有料到子明竟会真的封赏吉承,实在不明他的意图,便去找他询问缘由。
子明对颜兮和言道:“原因有三,其一,我知他一直为从府尽心竭力,这段时日我因国事无法陪着你,从府中又生了这些事,都是得他里外打点,你才能稍有清闲。这亦算我对他的感谢与对你的补偿;其二,吉承虽年轻,为人却有些能力,如今我即将登基,倒真的有意多培养些人才;其三,”他无奈一笑:“招架不住和韵每日来唠叨。”
颜兮皱皱眉头:“可是……吉承既为骁骑尉,是否便不能再留在从府?”
子明看着颜兮,过了片刻,才道:“既已在其位,自然该去营中。只是我知道从府里还需要他,因此倒不急于这一时。”
颜兮心中一紧,去军营?营中军规森严,他若一去,她与他该多久才能再见一面?
“子明……吉承他——”颜兮刚要开口,便被子明打断,只见他笑道:“他身为男儿,也该有所历练。况且我瞧他心智,并不该是甘居于只一生做个管事的,不是么?”
颜兮一愣。
是啊。这话自己也曾问过吉承,他这样的才能,是定要有些抱负的,何况他还身系骏王一族最后的荣辱。
或许他也早有此意,只是不便和自己说罢了。如今有这等良机,自己又怎能这样自私地阻挠?
其实她曾有心,想要就此和吉承远走,不知客从何乡,但求和他避过王城青龙中的尔虞我诈,笑里藏刀,再不理会这些风雨。
可此时再一想,吉承会提出这种话,全部原因也都只是一个她吧。因为她不想留在这儿,所以他才愿意陪她去天涯海角。因为她对功名利禄无所欲求,所以他才肯放弃王城中千百种扬名立万的机会。也因为她,他这么多年才只默默无闻地跟在她身边,只求守护着她而已。
可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心愿呢?
他始终未回答她。
他始终没有回答过她啊。
想到这,颜兮再不辩驳,站起身子拘一礼,轻声道:“我便替吉承谢过三王子了。”
次日,吉承来找她,第三次提出离开。
而这次,她只朝他笑笑:“我想,过惯了青龙城中的日子,若真的就这样离去,只一两日还好,若日子久了,恐怕不适。”
吉承微一皱眉:“大小姐,你若是为了我,大可不必。”
颜兮低着头,不去看他的双眸,摇了摇头:“我并非为你,是……为了我自己。”
“大小姐……真的想清楚了么?”吉承反复确认着:“你心中想要的,对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我——”
颜兮不敢再听,打断他笑道:“我已有夫婿,与他是拜过堂,结过发的。岂能随意依着性子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
“况且,吉承曾说我可以成为凤凰的王后,我还没当成呢。”
吉承注视着她。良久。
颜兮的笑意僵硬,别过目光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眸。
吉承立在她身前,面色冷静,可其中却有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久久。他们二人再无言语。
他看着她,终是温言说道:“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