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公爵阁下

　　尊敬的瓦伦蒂诺公爵阁下：

　　人们总是把自己最贵重的东西贡献给他们热爱的君王，如金钱、土地或女儿。我并没有财富或军队贡献给您，身为如此一籍籍无名之辈，我拥有的只是同情的热泪。或许您的命运无法改变，非常顺应天理，因为您在最后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选举了错误的人作为教皇，导致了您悲惨的结局；但在其他事情上，我无法责难您，因为您已经做了一切智慧明达的人所能做的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虽然命运的苦难最终杀害了您，但您仍是我心中聪慧的君主，我为您感到庆幸，因为您死在战场上、死在年纪轻轻、像传奇一般死在最容易建立功勋的年龄……所以，请容许我竭尽心力，将这个悲怆又放浪的故事献给年轻时的您，愿这个最好又最坏的时代能让您在地狱中感到安心。

　　残夜

　　荣光黄金年代

　　第零．圣殇

　　于是很多年后，在黄昏的战场上，十五岁温热粘稠的回忆再次涌上洛基阿斯嘉特的心头。这时候夏天刚刚结束，天气还很炎热，他闻见脸颊上的猩红染上花的清香。硝烟中不宜盛开，所以玫瑰凋落。鸦群俯冲下来，卷起玫瑰风暴。他用尽力气回忆那一年鲜艳的夜晚，回忆深红色的大火和阿斯嘉特偏殿斑斑斓斓的光影，回忆金色的吊灯和有关爱达唐的一切，她素白压花的长裙、紫黑色的眼睛、发箍上的花朵；继而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她从庭院深深中掠过，如花冠女神在潋滟的泡沫中诞生，那一瞬间他猜想她指甲里有糜烂的鲜花。

　　叫你爱达或爱欲。

　　现在，他仍是一个人想起这些事情。这时候爱达唐捂着伤口提起沉重的腿来到他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而他转过头去，避免与她见面。他想起那个时候爱达唐握住他的手，因为大火她因缺氧而脸色通红，大口喘气。“我们回去吧，洛基。”那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低着头紧紧握住他重复，“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对于这个词语，一直到现在，仍怀有陌生的感情。所谓回乡、所谓家乡，总是令人尴尬的事情。——这世上会有什么地方离开了九年还属于你？不过是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去。对于十五岁的男孩子而言，唯一肯定的，就是明白就算整个皇城被烧成平地，过去了的也不会重现于灰烬；九年。更何况都过了九年，那些东西已混混沌沌、模糊不清。

　　叫你爱达，或是爱欲。这个名字总让人想到一种激情。而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爱的执着与坚强。她想要拥抱洛基，然而这男孩子张皇的侧到一边；他低着头仰在长椅上惊慌失措，躲避接近如躲避刀锋。

　　“——你应该在窒息以前出去。明智一点。”他只有这么低低回答，“这些火、爱达、快，趁我还能控制它们。”

　　可是这女孩子咬了咬牙强硬的拒绝了，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勇气和执着态度，死死要把他跟着。“……凭什么？！我才不一个人回去！”她大喊大叫，“你不回去我也不！我——”她一口气没缓过来，一下子晕厥过去；洛基震惊了一下，不得不马上反应过来向前，单膝着地将她搂住。“……爱达！”他不知道怎么办，感到无奈、迷惑与不知所措，“你应该……”

　　“——其实我一直怀疑我智商有问题。”但是她抢先将他打断了，在耳边以气音轻轻的、低低的阐述，“我分明知道你是蛇精病，但我就像有毛病一样就是喜欢你。”

　　爱达唐以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作为失去意识前的结束语。这大概是出于某种时间不多的焦虑感。她活了十四年最勇敢的事，表明这一句心意，却仓促到没时间考虑这样说算不算晚，甚至不清楚能不能这样说。洛基搂着她非常的、非常的没有办法，非常犯难，半跪着。

　　他是真的不准备回去了，但这女孩子又非要他活下来不可。花冠女神、这是花冠女神，她的命令在这里。被告白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在一堆假花中摸到一株真花；他感受到她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他有点儿害怕。洛基停顿了一会儿，将她抱起来，黑红色的焰苗舔舐着他的腿和腰。

　　“配合一点同志们。”火之主命令道，他有深红色的眼瞳。

　　而现在如此多年之后的这个黄昏，爱达唐弯下腰蹲下去再次试图拥抱洛基阿斯嘉特。她伸出手臂脸颊贴住他的脸颊。然而洛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左手压在他的脸和她的脸之间企图将他和她尽力隔离开。

　　“——太令人窒息了。”他喘着气说，“太令人窒息了爱达。最后一次了，离开我，不要追赶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十四岁的爱达唐曾被洛基阿斯嘉特拥抱过。没有办法，如果他不抱着她，她会落到火里去。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有一些东西一开始你很喜欢它。”他抱着这女孩子对她轻轻说，“后来它将你抛在后面，抛在空旷孤独的深夜中，却又亮着一盏灯，在黑色的原野里微弱的闪着，渺茫又充满希望我是说——”

　　“……你把一个地方丢失了很久很久它再也不属于你。可是你没有办法放弃抓住它，虽然你明白没办法再回到过去。”他在耳畔问，“你想要我回哪里去，爱达？……我已经回家了啊，爱达。”

　　但爱达唐一句也没有听到，十四岁晕厥的花冠女神没有给他回答。

　　所以在黄昏的废墟上，花冠女神伸出双臂拥抱了他。她的爱非常坚韧且耗费力气。她将他的左手移开，揽住他肩膀。她想说我还在这里，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毫无道理的迟来的答案，然而这时候鸦群俯冲下来黑色风暴熙熙攘攘，凌厉的呼啸中卷起春天暴风雨般的玫瑰花瓣。于是洛基阿斯嘉特从世界上消失了，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风暴之后爱达唐的怀抱中空空如也，乌鸦吃掉了他，抹去了他存在于世的最后痕迹，世界对此毫无反应且漠不关心，而她最后只抓紧了一无所有。

　　他向前奔跑、其他人在追赶，他跑到世界前面，然后消失了。就是这么个事，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就算说的通俗一点，死无葬身之所，生无立锥之地，也不必为此感到特别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