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一·乌合之众 下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3.

  阿斯嘉特的皇城,王室所在的金宫,暗红色的血样就这么摆在桌子中央。菲想活跃一下气氛,他做作地问:“为什么没有凝固?”

  “抗凝剂,低智。”诺特非常不想理睬他。但家族长女怔了怔,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位手术主任怎么会想到临时抽一管血样送来?”

  “九年前他还不是主任,只是我手下的实习生。”密米尔低低说,阿斯嘉特家族的实权家长、元老院资历最深的长者摆弄了一下那份血样,黑红的胶体物质在细玻璃管里留下淡黄的印子,“西奥是个好孩子,能干上进又听话,所以他没把这东西交给元老院而是直接交给了我们阿斯嘉特家。”老人继续冷静的阐述到,那位手术主任在医院进行了私下化验,但得不出结论。“——他无法判定样本到底哪儿有问题。”他说,“但是肯定。”他拿起那管血样,晃了晃:“这是‘受污染’的血样。”

  圆桌旁其他的三个人不得不震惊了一下。“‘血统分级制度’……”诺特小声念了一句。这个结论——连中心医院都化检不出,这个结论在多年以前是很熟悉的。她有点结结巴巴的,恍了恍神一下子忘了该问什么,但她终于还是记起来了。“呃,凡赛提,呃……这种事真麻烦,比自由党还麻烦。我觉得理论上来说,呃——那个猜想不会成立,对吧?”她问,“家里的检测结果怎样?”

  “——呃。不知道。”那个一直安静的、腼腆的、插不进话的秀气男人终于有了说话机会,他翻开文件夹,“确实是一份‘受污染’的血样。但这种污染和我们平时说的那种不同,所以不怎么能被弄明白。”

  他抬起头,停了停:“我的意思是说,诸位大人:这份血样被某些外源化学物质污染过。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份血液是否存在血统分级制度上的‘交叉污染融合’。”

  当爱达唐站在门口愤怒地竖起食指示意荷鲁斯安静的时候,社团老大才发现好室友正坐在病床上一声不响刻什么东西。这是一种很费眼睛的活计,洛基不得不趴的很近,皱着眉头眯着眼睛。

  现在他是温莎的学生,之前他是小镇上的金匠学徒,之前的之前,一切没有人知道。所以除了学生之外,他还是一个过得去的工匠;虽然和其他方面比起来,这男孩子的艺术天分平平而已,却是他极为珍视的东西。洛基弯腰趴在桌子上,拇指和食指指肚缠着绷带,捏着一个类三角形的小刀一点一点刨;或者用小软刷极为严谨的一丝不苟的扫掉上面的灰尘,安静沉默。

  洛基——就是洛基,没有后缀或族名。像赫克梅罗娅的定论,他不美丽,但是异常漂亮——一种让人不太喜欢的漂亮,纵使某些时候,乍看有惊心动魄带着邪气的惊艳。这种隔阂又带着棱角的神色,除了漂亮这个自带爆破音的词语,竟找不出别的修饰。然而这是时候,鹅黄的微光透过窗帘;在一些微妙的化学反应下,这男孩子呈现出一种认真的态度,他一点一点用小锉刀磨平材料边缘时,自己的线条也干净内敛起来。说实话洛基不算艺术家,只是个不断重复的工匠,他没有能力革新或开创什么新的技艺或派别。他干活儿的速度太慢要求又太苛刻,很容易被外界打扰;任何人和他说话只会把他的速度拖得更慢。

  荷鲁斯瞅来瞅去没瞅出那一大块到底是什么,干脆也不去问。但很好的是爱达在。“我对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荷鲁斯性质盎然一把过去搂住洛基的肩把那一个吓了一跳,“嘿,爱达,看!”他冲爱达唐勾勾手指:“仔细一比较是不是还是我更惹人喜欢呀~看嘛洛基和我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嘛~”

  “——清华男和蓝翔男的差别。”爱达唐很不给脸的非常配合的回击。

  这个梗太生僻了,只有爱达唐听得懂;洛基和荷鲁斯互瞪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行啊荷鲁斯,当我面撬我妹子真当我死了是吧。”但洛基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停下手中的活计;他左右扫了一眼随便拿起什么往地上“咚”地一掷顺手对荷鲁斯一指百无聊赖,“洗洁精掉了快去捡!”

  “洗洁精……?”

  “你这种人需要肥皂么,洗洁精就凑活了。”洛基煞有其事的说。

  荷鲁斯非常愤怒,他一把跳起来指着室友兼同桌对爱达唐重复“看吧,看,他有毛病”;但洛基若无其事,低下头无辜的继续弄他缓慢的活计去了。爱达唐对这逗比组合一筹莫展、无能为力。这时突然有人急躁地大声敲门,爱达唐推荷鲁斯去开,门锁一响,金棕短发、别着金色胸针的男孩子就毛躁躁冲进来了。

  “——爱达唐!”托尔大声嚷嚷左顾右盼,“校长找你问话!”他停了一下再次左顾右盼很快锁定了目标,又嚷起来:“爱达唐!”

  “在呢在呢,我来了。”爱达唐踮着脚小跑过去有点儿莫名其妙,“弗朗西斯科校长?为什么找我?”

  “我怎么知道啊神女族。”托尔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双手环着,却悄悄有点害羞的退了退,不过似乎没有人发现。

  “我说过不要神女族神女族叫我啊充电宝!”小姑娘一下子炸了神色愤慨气势汹汹,“神女族惹你啦!!”

  “……本来就是嘛又不是我一个这么说你还叫我充电宝咧那是什么啊!没有用处娇生惯养……”“我告诉你啊充电宝男女平等!不要以为你是王室……”

  这样吵闹的环境中洛基无法再继续手中的事。他放下工具望着未完成的作品发愣,额头抵上去叹息了一声,没有人清楚病床上的男孩子在想什么。低头是为了懒得看见托尔,却不得不用耳朵听;荷鲁斯没有脸劝架因为他私底下也说过神女族坏话何况社团老大和托尔私交不好隔两天就搂一炮干一架,看见充电宝殿下倒霉了他可开心了……“爱达,”暗红色的那一个低着头问,“弗朗西斯科找你谈话干什么?难道他自己被谈话了?”

  “不清楚!”爱达唐回头回复,跑回他床边坐着了。这就让托尔阿斯嘉特殿下很不高兴,他不高兴地问爱达唐:“你怎么去那儿了?”

  “有什么问题吗?”爱达唐反唇相讥。托尔阿斯嘉特智捉语死,假话讲不出来真话又死憋着,脸通红断断续续讲不出所以然。“当然有问题你——你怎么老在这儿?你也可以去——我——们教室复习嘛!”找到借口话一下子说顺了,他终于也流利起来理直气壮,“这什么情况你在磨蹭什么?快跟我去见校长!”

  “等会儿我自己过去啦!”爱达唐也很不高兴,“我自己知道过去!”

  “现在和我一起去啊!不要表现的有时间来没时间走一样,干嘛用那种我很多余的眼神看着我……”

  “我以为你不知道。”洛基抬起头说。

  这时候,王子殿下终于无法忽视这个一声不吭的扎眼的人的存在。“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大声说,“我理解为你想斗一场。”

  “其乐无穷。”洛基马上颇高傲地嘲讽应战。他靠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暗金扣子的校服衬衫,外套搭在肩膀上。看起来这家伙比殿下略小,或差不多大。小桌上摆着锤子和刷子一类,低微的金匠左手撑着脸好像在端详。托尔从暗红色的端详中望过去,似乎在深红色幽静的瞳孔中瞥见了自己低矮的影子。

  “这你还呆着干什么呢?”洛基字正腔圆的慢慢重复一遍,“为什么不理智点儿呢?爱达不愿意的事,你能强迫她么?我就从来不管她。”

  年轻气盛的王子殿下、唯一的国家之宝,从一句轻轻的话结尾上扬的音调中感受到别有心机的蔑视。他尚有些许婴儿肥的好看脸蛋上呈现出一种抑制已久的愤怒。然而,他的对手带着一种更加离奇的愤怒注视着他。托尔无法理解,他不认为自己曾对不起谁,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明白过来他应该将这种情绪压制下去,所以他必须找一个泄洪口。“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一点就着——”他又看向爱达唐,“嘿!这家伙你看见了!干嘛不离他远远地?”他喊道,再回头去看洛基,被激发了一种死犟的情绪:“我倒是觉得你多余,没有你的话爱达根本就不会进医院。”

  “没有他我现在在殡仪馆吧你这笨蛋!!”爱达唐更大声地踮起脚尖叫纠正他,她才感觉气氛神经兮兮的头都大了,“你没事去找西芙把赌约兑了嘛!”

  “能不能不要扯上西芙?那个约定是我被迫签的我——”突然又不说了,剩下的话死死咽着。

  荷鲁斯嘀咕了一声,在一旁私下总结了一下。“我大概明白前因后果了,你们俩都不算什么好玩意儿别没事儿瞎嚷嚷,嘿、嘿充电宝小王子说你呢,校医院里分贝给大爷低一点儿。”他受不了了直接手一甩插到这两个中间去,张开手臂抬头俯视着王子殿下,“不管怎么说我们这儿有个病人照顾一下病人情绪。”

  “你不觉得我是受害者吗荷鲁斯?”托尔问他。

  “嘿本大爷是说,照顾一下病人情绪,而且不要表现的好像你挺委屈一样。”荷鲁斯尽力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他早就该出院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占着一个特护病房。”托尔理直气壮的反问,“为什么我要照顾他的情绪?谁来照顾我的情绪?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托尔!别说这些话!”爱达唐埋怨了一句,命令道,“不准说这方面的话,快。”她回过头紧张的看了一眼洛基。然而那一个很沉得住气,低着头,粗看并没什么反应。爱达唐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过来爱达。”洛基说。他看着这女孩子,伸出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理所应当的在他身边给爱达唐挪了一个位置。可爱达唐想了想最终没有过去,而是警惕的拦在了洛基和托尔之间。她真的有点儿害怕那个深红的神经病突然蹦起来。

  洛基一直在等爱达唐过去,最终没有等到;但这是这女孩子自己的选择,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干涉。所以他也没说什么默默把身边那个位置撤了,孤军奋战也无碍。“——我当然和你没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呢?怎么问出这种问题来药不能停啊托尔,不放弃治疗还有救啊~!”红方撑在桌子上向前倾,用一种音调宛转的嫌厌语气微微昂着头,“家族小宝贝现在怎么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受了委屈就跑回妈妈怀里哭啊?!”

  “——我最讨厌人家提我出身!!”棕方一下子火了拍着胸脯急于辩解,“我,托尔阿斯嘉特——从来不靠家里!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打工挣的!!我从不是那种——”

  “特么这还没完了!”荷鲁斯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命按住洛基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转头神烦的挤着一张脸朝爱达唐努努嘴,“爱达!这个归我管你把那一个拎出去!”

  爱达唐点头会意。“我跟你去见校长啦!”她喊了一句踹了一脚金棕短发的男孩子的屁股,拽着他。洛基致力于推开荷鲁斯,虽然好室友劲很大他现在的位置又比较被动。“——难道你觉得如果你不姓阿斯嘉特你打工的每个老板都会是和和气气大方又好说话吗?!没有这个姓氏你自己能做成什么?!我特么九岁就能养活自己九岁你学会自己穿衣服了吗小宝贝?!”他努力站起来向前奔,一只手硬挡住荷鲁斯抬头追问,锲而不舍、张皇失措,“——为什么什么都不用努力一切就送到面前了呢?!为什么你这种家伙什么都想要呢?!”

  “什么……什么无论什么?以前我见过你么?”

  “——没有——当然没有!怎么可能……”他想说什么,突然停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局面;一刹那之后又接着说了下去,反复的、坚决的否认了。爱达唐惊诧地看着他。“怎么了?”洛基问。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呃,要不我不去见校长了。”她说,又转头对着荷鲁斯商量:“你把托尔扯出去我留这儿呗。”“嘿,”托尔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爱达唐没有理他,只烦躁的在背后掐了他一把。“这不是滑稽吗。”荷鲁斯嚷嚷说,“我跟充电宝呆一块儿半路不得打起来啊?”

  爱达唐依旧很犹豫。她惶恐地盯着洛基。“为什么不去,”然而洛基表现的很大度,“你该去就去呗,我又不干涉你。”他表现得很正常,于是爱达唐才舒了一口气,拽着托尔的袖子匆匆扯他出去。“爱达——!”洛基突然皱着眉头在背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女孩子却担心再生什么变故,没有停下来。红方急于推开好室友;荷鲁斯还不准备放开他。洛基一急直接将左手搭在朋友裸露的手臂上,荷鲁斯感到一阵灼热的痛;蓝眼睛的雏鹰低下头,发现这家伙指盖下隐隐跳动着艳红的火光,荷鲁斯心里猛然一惊“啊!”的叫了一声本能的手一松,洛基马上推开他收起那套虚幻的把戏匆匆站起来追了几步。“槽你这混球一激动六亲不认啊!”荷鲁斯在后面受到惊吓骂了一句。

  “爱达!”洛基望着那个方向叫了两声,“爱达!”

  爱达唐不得不转过来。“呃,我只是去见见校长……”这女孩子使出浑身解数解释,“没事——没什么事,洛基!嘿,不是托尔——”

  不。不是这些。不是托尔、不是校长、甚至不是你。是另一些事。

  洛基阿斯嘉特,或者就是洛基,没有后缀,感到自己有种必须说点儿什么的欲望。他感到越来越空旷,他必须把这种情况告诉什么人,像病人把恶化的病情告诉医生。然而当这些东西转化成词句的时候,却词不达意、瞠目结舌,变成了唇齿间一些没有意义的气流。他又无法避免的看见了托尔。他觉得表述出来很难,突然就不想说了。他不想上报,它就留在那里;医生诊不出病情,诊出了恐怕也无能为力。——诊出了又怎样呢?就算是花冠女神也不知道又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怎样。

  深红的男孩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啊刚刚显得好逗比,简直无法忍受自己。”他自槽了一句,转身慢条斯理踱回去了,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弗朗西斯科挺靠得住的——爱达!他说什么你听就是了。”洛基回头对爱达唐万里无云的微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别,“你的时间只是你的。别忘了管我午饭啊。”

  荷鲁斯双腿盘着百无聊赖坐在病床上,盯着洛基用锉刀和针继续与他的作品战斗。他认为洛基的艺术生涯比他的围观生涯还要无趣。“我觉得——”“我真的很后悔荷鲁斯。”但洛基提前抬起头若有所思,“我很想跟充电宝在温莎正常相处,但我就是忍不住嘛。”他懊恼的拍拍脑袋:“啊……要不就是我修为不够,要不就是托尔自带降智光环。”

  “大爷我也觉得。”荷鲁斯评价说,“只要托尔没在场,其实你是一个挺人精的从不精分的正常人。”

  “在我也是从不精分的正常人。”洛基说。

  “怎么没有自知之明呢,简直不了解你为什么一碰到托尔就苦大仇深的难道是竞争压力太大了……”

  “杠着需要理由么?那撸大爷你为什么没事就去找托尔搂一炮不是干一架。”洛基反问,歇了歇顺带一提,“……你怎么看爱达这件事?觉得我挺讨厌的?”

  “你妹的撸大爷啊你全小区都撸大爷啊!什么叫你挺讨厌的你讨人喜欢过么?——除了审美畸形的爱达。”荷鲁斯暴起愤怒地嚷嚷了几句,啧了啧嘴,“也没什么不满意的,爱达爱跟着谁就跟着谁呗,两条腿的姑娘满地跑,兄弟没了就没了呗。”

  “哇好感动,原来荷鲁斯你的真爱是我。”

  “滚你,本大爷喜欢过的都是好姑娘,只不过有些审美畸形看不上正常人而已。”他摊摊手,“你想想你这种鄙视大多数正常人同时又被大多数正常人鄙视的人都能找着姑娘,生活该是充满着多少种可能啊对不对励志哥。”

  “自己本事不够孤独一生就不要找借口了撸大爷,捡洗洁精去。”洛基笑个不停,“啪”的扔了把尺子在地上冲荷鲁斯使眼色,“捡。”

  由于没有小姑娘在男孩子们的话题扩宽了很多,他们聊到了托尔、爱达、温莎和当今社会上的一些状况,还聊到了血统分级制度;荷鲁斯说洛基看着确实能出院了,但对于死赖的理由洛基一笑而过,不予回答;紧接着荷鲁斯又问起爱达唐今天为什么来的这么早,难怪充电宝小王子神经兮兮的,看上去就像人家姑娘在你这儿过夜了一样。

  “爱达这几天可能灵异小说看多了,一大早跑过来问我一个人在医院遇到鬼没有,我当然回答没有。”洛基解释道,“她又反复问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不正常的人,我当然回答也没有,你没发现她今天脸色看起来不高兴么?”

  这不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所以男孩子们越过了它,继续聊起来。托尔和爱达唐之后,话题开始衍生到政府与王室、历史问题、灭绝的人类、经济与市场,顺带聊了一下一直争个不停的保守党和自由党,诸如此类。可能是国会议员的选举期又要到了,最近两边都热热闹闹,各种大放异彩。洛基假装漫不经心地问火灾现在情况如何。荷鲁斯回答不就是意外么又没有人员伤亡早就退出茶余话题了。“对了英雄少年,本来有几家报纸对你挺感兴趣,被校长给拦了。”他说。

  “哦。”洛基轻飘飘的回答。

  “最近事那么多,谁有心思关心这种一点儿爆点都没有的一周以前的事呢?”蓝眼睛的朋友给他自己倒了一杯水,低下头,“可关注的事情多得很,自由党、保守党、工党,差不多天天都有新闻。”

  洛基摸了一本书看,随口把荷鲁斯的话低低重复了一遍:“王冠与继承、银行与机器、锤子和钳子,差不多天天都有新闻。”合上那本书脊上烫着《中庭的遗产》几个金字的硬壳书,漂亮的男孩子转过头征询了一下朋友的意见:“你觉得谁会赢——嗯哼?”他特意笑了笑。

  “谁?”好同桌问。

  “‘三大党’。”

  “工党不必考虑了,锤子们就弹棉花去吧。”荷鲁斯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聚集起来的,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砸机器。”

  “——为什么砸机器。”洛基不解的问,“有什么好处么?”

  “大概是觉得机器剥夺了他们的工作机会吧。”另一个摊摊手。

  荷鲁斯解释道,他根本就不知道工党到底想干什么。比如保守党和自由党,一个明确提出了要正统、要继承、要总揽、要发展古代魔法;另一个目的也很明确,要名与利、要自由市场、要话语权、效仿北大陆的自由思想。只有工党一再模糊的重复:“我们要权利,我们要自由。”但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权利和什么自由。

  “我觉得工党的时代还没有到,王室还过得好好地,所以我总觉得离他们的时代还很远。”洛基说,“自由党的思想受到过北大陆影响。这两天我让爱达帮我借了几本书。”他翻开那几页指给荷鲁斯看:“顶钻之战后人类帝国灭亡,世界将纪年由月历统一为公历,北大陆崩盘,再也没有恢复秩序也没有新的国君诞生。北大陆资源缺乏无法自给只有依靠外贸,只有那种地方才可能诞生重商主义和自由市场这种东西。如果说自由党确实继承的事那种思想,但党里那些老爷们却都对我们北边儿那块大陆嗤之以鼻。”他不知道什么表情和这种感受比较相配,最后皱着眉头挤出了一种有点儿喜感的拧巴表情:“我对自由党和北大陆的关系实在很好奇。”

  自由党和北大陆有关系、和北大陆没有关系,都只是猜测,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那片大陆的好与坏荷鲁斯没有关注过也不感兴趣。他只知道顶钻之战——顶钻之战!信徒们伸手抓取王冠顶上的钻石,公历一年发动的这场战争中,以神族为主导的阿斯嘉特王国灭亡北大陆最后一个人类帝国中庭,创立了新的世界体系,推翻人类的暴政,抢夺了世界的王冠,从此世间再无人类。北大陆丧失了领土主权,就算多年之后独立战争胜利依旧四分五裂。但他们发展出了全新的主义——整片大陆没有联合政府,由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协议管理。近几十年新兴的赫克梅罗娅家族占领的是原帝国的皇城,极北之地的索多玛;这座城市身后不久就是无尽苔原。这一家主营军火生意,偶尔干一单雇佣兵;他们没什么明显的政治倾向,差不多这世上大一点儿的国家都和他们或多或少有过交集。赫克梅罗娅家的优势在于技术先进,在那片混乱的大陆尤以军工闻名。

  温莎是寄宿制学校相对封闭,对洛基和荷鲁斯而言,这已是他们尽力去了解的事实。实际上,弗朗西斯科(和政府的那些人)并不喜欢学生们对这些事感兴趣。洛基以前从没提过北大陆;荷鲁斯想这纯属一时兴起。不过再次被问起关于未来的预测时,这个来自外地小富商家庭的男孩子却坚定不移的站在政府这边;他毫不犹豫地说,自由党不可能胜利,虽然他的父母都是自由党的编外党员。

  “——要是你从前看过自由党内部是多么混乱,洛基,哦。”蓝眼睛抱怨道,“你就再也不会对它抱有希望了。”

  “我没见过。”洛基耸耸肩说,“嘛,我们那镇上是很穷的,自由党都不愿意过来发展。”然而他又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不过关于自由党,九年前的‘茉莉花革命’和‘该隐枪击案’我都有——了解。”最后他权衡了一下,换了一种模糊的说法,“我感觉那个时候自由党还不怎么招人烦。”

  “或许如此。但‘茉莉花革命’中自由党死伤惨重,随后的‘该隐枪击案’中党代让与奥古斯都殉职。他们是当时自由党为数不多的平民党代。他们死后自由党发生了变化,有钱的先生们彻底掌握了党代会,从此自由党再也没出现过平民党代。”

  ……这样么?又听到了什么人的名字,洛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提到了这个话题,荷鲁斯非常火大。他说,任何人都不能否认,比起不知所云的工党和各怀鬼胎的自由党,王室和政府所领导的保守党(其实差别也不是很大,有时候保守党也被称作保皇党)简直有组织有纪律。工党简直瞎闹连个明确目标都没有,而自由党在他还没来温莎的时候,就已经分化出了好几个派别争来争去,他们最大的硬件就是党代全部都是壕,看上去像一群人傻钱多的散财童子。

  “不一定吧……我看到说自由党里面有好些巨头,都是很能干的人,因为和王室互相瞧不顺眼就投了自由党。”洛基说,“选举季又要到了,他们总该闹腾一下,争取在国会里多保两个席位。这年头谁都喜欢有钱人嘛,国会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了不是。”

  “这不重要,洛基!保守党是有纪律的,这是第一。何况——”那一个突然不说话了,低头抓了把自己藏蓝色的头发。

  “何况什么?”红色的同伴催促道。

  “……何况他们的族名是阿斯嘉特。”荷鲁斯犹犹豫豫地说,好像自己也觉着不太对是的。

  洛基惊讶了一下,停了停。他低下头,又抬起来。转到左边觉得不对又转回去。但是由于始终低垂着眼帘,他看上去就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洛基撑着头问荷鲁斯:“阿斯嘉特又怎样?”

  “阿斯嘉特家被女神选中,他们生来就该统治这片土地。”荷鲁斯说。

  “女神?”洛基虚起眼睛问,“在顶钻之战里帮助了阿斯嘉特那一位,被尊为‘万神之神’的那个?”

  “女神……是的,就是那一个。”同伴“吁”了一口气,“……所以,姓阿斯嘉特的人天生就该拥有一切。”

  红色的那个,一言不发,静静咬着下嘴唇。他随意地问荷鲁斯,真的只要有阿斯嘉特做族名,天生就能拥有一切吗?

  “当然。只要姓阿斯嘉特,天生就能拥有一切。”荷鲁斯毫不犹豫的回答说,可惜洛基,你我都不姓阿斯嘉特。

  漂亮的像玫瑰一样的同伴想了想,低头回答,是的。然而他又问:“可是你真的这么想,荷鲁斯?”

  “为什么不?至少我身边所有人都这么想,何况如今你不能否认。”

  “但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用来重建秩序、组成政府——人们会被激起对自身权益的关注,从而进入一个全民参政的高峰时代。与族名无关,竞争到多少就是多少。”洛基边想边说,比划了一下,“有一天群体会成为权利主体,然而他们很容易被引导,自己独裁自己。权利将由权利来制衡,人人都想在这个蛋糕中分一部分。比如我和托尔都想分一部分,但如果我比他优秀,我可以分到更多。”

  “或许你说的在理,洛基,然而我相信短时间内这种变革不会发生,至少在我死前不会发生!”然而荷鲁斯不以为然,非常尖刻的反驳到,“阿斯嘉特统治这个国家已经两百多年,所有人都习惯了它。大的变革不可能突然发生,那是以后的规律,却不是现在的活法”。

  “已经发生了。”洛基却笃信,“几十年前,荷鲁斯,阿斯嘉特是没有自由党也没有工党,甚至连保守党也没有的。那个时候,国会只起摆设作用。”

  “但这只是一些小小的不安分子,君主统治国家的根基仍在,就算是那些有钱的先生们也摆脱不了政府的支持,没有什么能动摇它。”荷鲁斯言之凿凿的说,“这个国家将会在很长的时间里仍处在阿斯嘉特的治理下。这个制度一天存在,姓阿斯嘉特就与众不同!女神的诰命一天有效,姓阿斯嘉特的人天生就能该有一切!”

  “姓阿斯嘉特天生就该拥有一切?!”洛基俯过去尖利的嘲讽道,“你真的坚信不疑,荷鲁斯?!真的只要姓阿斯嘉特,天生就该拥有一切?!”

  “当然!!你觉得托尔那个资质你我差的到哪儿去,但他姓阿斯嘉特,所以他不用努力就注定要拥有这个国家。若你我也姓阿斯嘉特,洛基,也能天生就拥有一切。”荷鲁斯站起来,背着光张开双臂感慨,“可是,洛基!你我都不姓阿斯嘉特!!所以托尔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你我却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有幸一睹它的荣光啊!!”

  “‘君权神授’?!”洛基提炼出了那一个的观点,靠在床头仰头咄咄逼人,“你觉得君权神授?!”

  “别这种高高在上的脸,洛基!你这么不满意不过是因为你不姓阿斯嘉特,你不承认不过是因为你没有享受到这种便宜。”荷鲁斯反应快捷大声反讽,“若你也姓阿斯嘉特,你也会认可君权神授,并且觉得君权神授简直是全世界最公平最美好的词语!!——”

  “——话倒是这么说呢!!”洛基阿斯嘉特殿下咄咄逼人的高声打断了那只藏蓝色的雏鹰,左手按住脸自己趴在摆满工具的小桌子上意喻不明的自顾自笑起来,似乎是对某些理所当然又出乎意料的事发表感慨。过了一会儿他笑够了,靠在墙上双手环着,翘着嘴角低低望着荷鲁斯。

  “也。许。”漂亮的小殿下摊开双手,同样的意喻不明的说。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木门忽然响了一声。里面两个家伙一惊忽然就不说话了,随便找了点儿事做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的是护士长,推着一辆医用小车。“换绷带,洛基。”护士长说,“最近还好吗?”

  “啊,还好!”这男孩子笑的很讨巧、很漂亮,“谢谢姐姐和校长关心。”

  换绷带没有浪费多久时间。荷鲁斯在一边看的百无聊赖,不知为何有点儿紧张。过了一会儿护士长又推着小车出去了,临走前无声的朝墙壁上新挂出的牌子努了努嘴。门重新关上了,洛基和荷鲁斯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洛基和荷鲁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好一会儿荷鲁斯才反应过来:“……怎么了?”“不知道。”洛基费劲的想了想,“可能到了那个时候了。”

  可是荷鲁斯还是很不对劲。他张了张嘴,又干瘪瘪的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然而洛基先于他说了出来:“我知道了。”

  “不至于。”荷鲁斯有点儿惊诧,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至于、还不至于……”

  “放心吧荷鲁斯,我猜你在视线范围外的。来,我们来证实一下。”洛基自自然然的冲他眨眨眼睛,麻利的站起来冲空气微笑了一下,双手环着,“那么歌颂祖国可以吗?”

  荷鲁斯一话不说紧张兮兮地盯着洛基,然而洛基并不放在心上,呈现出一派怡然自得的轻视。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有谁敲了敲门,另一个护士探进头,说:“可以。”

  荷鲁斯突然间面如死灰。“为什么呢?没有理由啊……”他再次低低重复起来,“不至于……”

  洛基突然哈哈哈笑起来,叉着腰,淘气的男孩子那样可爱的却又高傲的笑容。小殿下一脚踏在桌子上,左手扶住膝盖,那些凌乱的工具响了一下。光线透过窗户,不停反射棱角分明,溅起一片玫瑰金色的光辉。锁骨隐隐约约露出刀劈的长疤,他眼瞳是深重的厚涂过的暗红色,画家浓墨重彩过,诗人浅吟低唱过,扎眼到惊艳到惊心动魄。他聪明、漂亮、狡黠、清醒,这一眼如蒙大恩、永生难忘。祖国的下一代、洛基阿斯嘉特殿下,兴之所至,兴致昂扬大声宣告:

  “——阿斯嘉特王国万岁!!”

  这一声的尾音拖得很长。殿下一丝不苟、故作严肃,脸庞上带着淘气的漂亮笑容,领袖低下头,向广场上的民众们挥手致意。小小的病房里,拥拥挤挤、热热闹闹。

  第一个客人盘腿坐在床上注视。当殿下开始向假想中的民众挥手致意时,客人看见他无意间伸出双手比出一个矩形的方空,似乎想把什么框在眼中;然而是他自己被框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惆怅、努力地想要框住那些流走的东西。蓝色眼瞳的客人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这些。

  第二个客人关掉显示屏幕。他拿红布将屏幕盖好,倒在靠椅上捂住脸,圆片眼镜取下来。“蔻狄丝。”男人声音低低的,“我已经尽力了,我已经尽力去保护他了。”

  他非常颓唐、非常无力。这时候远远的声音近了,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声音。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温和平静的样子,系好条纹围巾走进外厅,随手锁上门。“是唐小姐吗?”他问。

  “我不理解——我绕了这么大圈子多走了这么多路还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托尔。”那女孩子在门外困惑地发问。声音暂停了一下。“……你当然不理解——没有人会理解的!”紧接着是男孩子压抑的大喊大叫的声音,“无论是洛基荷鲁斯你其他人全都一样,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没人觉得我是个有用的家伙!!”

  第二个客人打开门。男孩子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在一旁短发的女孩子也颇为尴尬,托尔收敛起表情看了他一眼一下子转身跑了。“爱达唐小姐?”他微微笑着问。“呃,”女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的,弗朗西斯科校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没关系,”他宽容的说,“进来聊聊天吧。”

  第三个客人站在楼顶上望着远方,耳机里太吵了,她伸手将音调调小了些。“大梅?”开尔文说,递给她一杯白葡萄酒,“又听到什么糟糕玩意儿了,快先接住,家乡特产不是到处都有的。”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转身提了提眉毛,取下耳机接过高脚杯晃了晃。“不,大文。”她说,“我只是在猜测小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赫克梅罗娅突然不说话了,她端起酒杯,远远敬向遥远的北方。

  “……自由党万岁。”银色女人庄重的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