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不在该在的位置，那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是它该有的样子。

　　很多年以前，爱达唐躺在三年级寝室的硬板床上，那时候她曾想到这个问题。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心口按着注音版《爱丽丝梦游仙境》。上铺的女孩子揉揉眼睛，从床上俯身看她在干什么。三年级的爱达唐，睁大了黑紫的眼睛，西装革履的兔子掏出怀表从身前跑过。“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它匆忙地大叫，急急地对表，“来不及了，时间不多了！”

　　爱达唐那一瞬间毫无根据的认为这是同伴催促她跟上的讯号。她急忙伸出手试图揪住兔子的耳朵，但只抓住了上铺女孩子伸出的手指。她一晃神，愣了一下；兔子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她只是死死抓着女孩子的手指。

　　“……爱达唐？爱达？”那小姑娘试着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这让那姑娘更加心慌，更大声的叫了起来，“爱达……唐爱！！”

　　那个世界有属于我的位置，我可以随心所欲重新开始，有些东西等待我将它放回原位。

　　西芙困意还很浓，她揉揉眼睛虚起来，恍惚间看见什么人坐在窗边。她清醒了一下，坐起来；这时候闹钟匆匆忙忙转过了一点。“爱达？”她轻轻唤了一声。

　　西芙披上罩衫，走过去坐下；爱达唐扯着白色披肩低着头，半身浸在乳白色的月光里。她深色的瞳孔中微微漾着琥珀色的光纹，有一种意外的格格不入先知先觉的色调。“爱达。”同寝的女孩子手指拢了拢自己的金色长发，偏过头，“你在想什么？”

　　三年级的爱达唐满怀憧憬，攥着上铺女孩子的手。“听我说，”三年级的爱达唐声音软软的，“有一天我要到仙境里去。那里有很多喜欢我的人，有很多我喜欢的人，有我需要的一切东西，我会在那里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可是现在就是很好的世界呀，不是吗？”西芙撑着头问她。

　　十四岁多的爱达唐仔细看着西芙。温莎公学著名的小美人，没有族名不妨碍她受欢迎。爱达唐盯着她柔软的金发、乖巧的面颊，回忆她惊人的风系魔法；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爱达唐想，讨人喜欢的原因，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这种事情，有的靠天分，有的靠技巧。“大概就是这样了。”她翘翘嘴角，“说不定我已经到了呢？”

　　“当然。”西芙很自豪的笑了，“阿斯嘉特是仙宫一样的国家呢！”

　　——这就是曾经心心念念过的爱丽丝的仙境吗？

　　——那么就算来到了仙境之中，现在她摆脱了过去的影子，成为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了吗？

　　爱达唐看着西芙，有点儿不高兴。“洛基又不见了。”她说，“荷鲁斯也不知道在哪儿。我觉得这是有点儿不好。”

　　“反正他肯定请假了。”西芙回答说，“否则他出不了校门，无须担心。”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爱达唐说，“他都不在认识的人那儿留个后路，出了事怎么办呢？”

　　“那又怎么样，谁都不会想帮他。”西芙手环起来别过头去，“我巴不得他离温莎远远的，不要没事来找托尔麻烦。”

　　“你们不能这么想他，他救过我。”爱达唐追着反驳过去，“他和我们一样是温莎的一员——”

　　“他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家伙，温莎才不欢迎他。”西芙却直截了当这么说了，基本也是大多数人的观点，“我看他自己也不觉得他是温莎的一员，他总是一幅温莎配不上他的表情，讨厌的保荐生。”

　　“我和荷鲁斯还是保荐生呢！”

　　“你们——不一样！”西芙噎了一下，又手忙脚乱的来解释了，“没有。……我没有瞧不起保荐生的意思，爱达。”她声音又放的温温柔柔的：“荷鲁斯虽然惹事，但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明白洛基有什么不同。”爱达唐反问说。

　　“反正他就不同！”西芙也不知道怎么说了，看着有点儿恼火，“他身上有种惹人讨厌的事不关己的高傲态度。曾经我想，如果他再让托尔难堪，我就要折他的腿。”

　　“你还不一定折得了呢！”爱达唐马上俯过去说，在背后一把攥紧折刀，“就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这么对他，他才这么对你们。要是我是洛基我也不得不这样。”

　　“你是觉得温莎配不上这个保荐生啰？”西芙反问，“首先为什么我们都不喜欢他，那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自己做过什么。他救了你又怎样，说不定他根本不想救你呢。”“——怎么能这么想？他好不容易做了这么明显的好事，结果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怀疑来怀疑去。”

　　“其实只你相信他。”西芙干脆说。

　　爱达唐停顿一下。“——这么看来温莎是配不上他。”她干脆赌气这么说，尖酸刻薄的样子。“爱达！”西芙一下子站起来，不知道好朋友到底在想什么，“……我以为洛基不见了你可以稍微理智一点。”

　　“我不理智过吗？”

　　“……不要对洛基抱有恻隐之心。我们不是生下来就和他是仇敌，但是他就是这种家伙。一个目中无人的恶作剧的坏蛋，其实就是个保荐生。”金发的女孩子尽量柔声劝说道，“他不会感谢你。”

　　“这是两码事。”爱达唐力争，“你看到了的，他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对人很好，他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只要你对他很好很温柔。”

　　“——那是错觉！——一个阴谋诡计。好多次——”西芙再次肯定的断言到，争了很久她有点儿泄气，喘了一口气还想要对爱达唐普及些洛基的斑斑劣迹，但是她太困了，脑袋重的像铅一样。结果这美丽的女孩子没能战胜本能，跌跌撞撞爬回床上床上睡觉去了。但是她又很不安定，很担心爱达唐，于是最终强撑着坐起来，托着脑袋和室友互盯着。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肯定是有道理的。不要脱离人群。”她劝说，“不要自以为是……爱达？你最大的优点就在人群里——不要脱离人群，违背多数人，否则——否则……会伤心……”她还没有完整的表达出意思，实在撑不下去，打了个哈欠倒下去脑袋挨着枕头，又沉沉的睡着了。

　　爱达唐看着西芙。大多数时候她的室友是温柔、活泼、大方能干的，少部分的时候才会充满攻击力，无惧无畏。人群——世间、人群……她想，爱达唐的价值，在人群中……

　　她突然间想起西芙曾这样告诫她。她又想起洛基。她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很害怕。然而，她认定了她要抓住这样一个阶梯，紧紧跟随，从一条缝中框住——

　　框住很多很多东西。但这是一个冒险，她可能最后一无所有。并且似乎现在她正在失去。这一个爱达唐，正在失去曾经的爱达唐所拥有的东西，而她得到的回报却不足以弥补这些，而是将她陷入到一种进退两难的孤独了。再往前走，她很有可能也不会成为洛基的伙伴，但这个心态，似乎她也不怎么可能回到温莎公学的大众闺蜜了。

　　她想起校长对她说，你要考虑清楚你可能放弃的是什么，因为你唯一的特长就是在这些家伙中间长袖善舞。这是你的基础。又过了一会儿，她左手系上短披风，攥起折刀匆匆跑到门口。门闷响了一声，爱达唐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西芙，室友很不满的闷了一声，只是翻了个身。面对最好的朋友她突然有点抱歉。

　　“……可是我已经这样十四年了，西芙！”她低低地说，啪的关上门，“我不会放弃他，但也不会纵容他的——你们两个都不能逼我做决定，因为我爱你们两个。”

　　爱丽丝！她找到了蘑菇，吃了面包喝了药。她在仙境里生存，变大或是变小。她找到人和她一起，共度爱的奇妙历险；如果独立一人的话，能握着折刀杀到红桃王后面前吗？

　　爱丽丝！爱丽丝！她是为了什么才存在于镜中的世界呢？爱丽丝，如果起点只有一把折刀，她会凭此为自己挑选同伴吗？

　　小学报名的那个九月，夏天刚刚过去，在妈妈的坚持下，爱达唐终于没有成为第一个名前姓后的天朝人。民政局的人花了很多口舌向妈妈解释天朝人民的名字真的不能这么写——爱达唐摸出妈妈的手机玩俄罗斯方块，发现还有两小时那所国际小学截止报名。

　　不过现在她竟然还没有天朝户口。

　　“爱达——我们爱达……唐爱！”暴躁的妈妈跺了跺脚随口叫起来，“她叫唐爱！唐爱！行了吧！”

　　爱达唐或者唐爱，不过后一个名字不怎么用到就是。名字不过是为了上户口随便音译的，不意味着任何特殊的关爱。从名字开始就被随随便便对待。

　　爱达唐至今仍清楚记得气势汹汹的妈妈气势汹汹带着自己气势汹汹去小学气势汹汹报名的情景。天桥上堵得凶（那时候还没限单双号，虽然爱达唐觉得限了也没什么差别），等妈妈的车狂暴的停在学校门口时，她被歉意的告知报名已经结束了半小时。

　　换了人家的妈妈，这时候肯定吓得六神无主，痛哭流涕求老师开个后门了。但爱达唐的妈妈不是这样的人。她二话不说充满战斗力的领着爱达往学校招生办铿锵走去，从包里摸出一支burbeery不停往衣领上喷，当她推开办公室大门时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妖冶的香水味儿。办公室的老师正慢悠悠的整理资料，忽然间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出格的女人踏着门槛，挽着铂金包套着dior凌人的站在门口，夕阳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辉。大部分人都被吓了一跳。等搞清楚状况，那位老师充满歉意，他依旧遗憾地说，抱歉，报名已经结束了，人也确实很多了。“小学而已，多一个不行吗？”妈妈问。

　　老师说，抱歉。这时候一张铂金卡突然拍到他面前。老师抬起头的时候，漂亮女人以一种看待阶级敌人的目光幽怨地盯着他，俯下身一话不说。“太太，您这样……”老师有点儿尴尬，但女人很快摸出钱包，面不改色又拍了一张银行卡在桌子上。她低着头、带着一种大无畏的冷而傲的魄力，不知道钱包里还有几张卡；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幽怨，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空气中弥漫着burbeery的茉莉香味。

　　“……别着急太太！别这样半小时——今天堵得很大家都只知道——嘿！对吧！……”

　　妈妈是主角。身为被报名的人，爱达唐从进门到报上名为止一直都没有任何存在感。这大概是个不好的预兆，因为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在境外世界，爱达唐也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妈妈美丽、强势、虚荣、不负责任。妈妈是留过学的新女性，爸爸是典型的遗少。五岁时妈妈带她从大洋彼岸赶回来寻夫，结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其实也不算离婚，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婚。妈妈相信有实无名的“事实婚姻”，可是她押错了人。据说爸爸有个青梅竹马高中就私定终身了。其他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剧情走向与普通八点档无异。

　　妈妈叫她爱达，不叫她唐爱。爱达唐很少听见妈妈的中文名，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叫她伊莎贝拉，而不叫她林静。妈妈就是这么想当然又不负责任的人——

　　爱达唐没有妈妈那样漂亮的违规的脸。但没关系。妈妈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爱达唐是全校唯一一个二年级就穿chanel的人。纵使是国际学校也没有人奢华到她这个地步。爱达唐从心里明白，这些只是妈妈目标的一部分——妈妈也只有这一个目标，点燃她生活的唯一火苗就是将爱达唐培养成一枚糖衣炮弹，身材娇小威力惊人，她只要一发射就能把前夫家炸个大洞。爱达唐也到了很后面才知道，包括为什么她一定要去上那所小学，为什么妈妈那天喷了burbeery穿了dior包里还塞满了只有保底金额的铂金银行卡以防不测，为什么妈妈她战斗力高涨表情倨傲，很简单因为前夫的女儿也要去上那所小学啊。而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和前夫斗争到底。所以那女孩子去哪儿上学，爱达唐就要跟着去；自己女儿可以被其他人遮挡住，但怎么能抢不过那小姑娘的风头！

　　爱达唐知道那女孩子，永远在对面班的安吉拉，安吉拉唐，中英都是寄托着父母的爱与希望的名字。唐爱却不是，唐爱是为了上户口临时音译的。而爱达，爱达的意思是热爱到充满激情。这是妈妈的愿望吧——那爸爸的愿望该寄托在哪里呢？

　　安吉拉。安吉拉高挑、努力、可爱、敏捷，她是那种先天就可以讨人喜欢的人。这一点倒是和西芙略像，恐怕这也是爱达唐第一次见到西芙就对她抱有天生好感的原因。平心而论，爱达唐一点儿都不讨厌安吉拉；如果有这个可能，她也很想做这个女孩子的好朋友。所以终于有一天下定了决心，不再遵循妈妈的意愿，从今往后只讨自己高兴。于是回到家时，看见父亲就在小区门口——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阿静！”他扯住妈妈的手想让她回下头，“阿静！”“你滚。”妈妈回过头，抬头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没有你我活的更好。”

　　爸爸走了。小爱达唐跑去牵住妈妈的手回家，然而在卧室里妈妈抱住她的肩膀突然哭起来。“爱达！爱达！”妈妈哭的妆都花了，“如果有一天你都抛弃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小爱达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没这么直接的感受到过去妈妈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在快速逝去——这小孩子莫名觉得非常难过。但她明白过来，妈妈一直是喜欢爸爸的吧，就算……那为什么要叫他离开呢？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由于妈妈的哭泣，爱达唐放弃了她第一次萌生的想要脱离什么的念头——她抱住妈妈的头轻声安慰她，嘴唇颤颤的：“我……别难过，妈妈……我一定会打败安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