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灯永远亮着。温莎公学北面那座尖顶建筑,只有金宫超过了它的高度,顶端的光点使它看起来更像波涛起伏的圆顶海浪中孤零零的灯塔,为迷途的人指引希望。爱达唐握紧折刀金色雕花的刀柄,不过也没有什么人从天而降把她带走就是了。会出现这种担忧恐怕是她脑洞开太大。她在这儿一边杞人忧天、一边策划未来,孤独的爱丽丝,去向唯一可靠的导师寻求帮助;在她不那么长远的目光里她也只想好了第一步,但她敢想敢做,不像洛基前三后四的谨慎。爱达唐穿过大厅;伸手去按上升按钮。
“为什么要把弗朗西斯科拉下水呢?”凌冽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你自己规规矩矩呆着不好么?”
爱达唐抬起头。她双手握紧折刀,盯紧了赫克梅罗娅。女人左手撑着脸,翘腿端坐在窗台上。微亮的月光滑下来,在她身边勾出银白的轮廓,淡淡的闪着,跳跃在中庭之蛇规整的长发上;如果仙宫的月宫里也有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这一树银色梅花了吧。赫克梅罗娅居高临下,盯住爱达唐的眼睛;银白的盯住紫黑的。爱达唐晃了一下脑袋避开她,勇敢的上前一步;一种革命者般的勇气支撑着她举起折刀,仰头将北方女人望着。
“你握着铅笔刀干什么?”赫克梅罗娅从背后摸出一枝半秃的铅笔扔过去,“我刚好有一只,不介意的话帮着削一下。”
爱达唐不说话也不动,保持这个警惕的姿势。“不要一话不说,亲爱的小女孩儿。”赫克梅罗娅微微扬起脸,“你大半夜爬过来找校长,不就是为了找出我在哪儿么?”
爱达唐张了张嘴。“……是的。”她说,“洛基在哪儿?”
“他在他该在的地方,你也应该在你该在的地方。”漂亮姐姐偏偏头,“怎么想到找校长的呢?”
爱达唐不回答。她警惕的、颤颤的盯着赫克梅罗娅。“……果然!洛基离开温莎和你有关系。”她说。
“那又怎么样,我本来就不害怕让你知道,小姑娘。”北方女人轻视的提提嘴角,笑了,“不要说得好像我是个人贩子,我又没有强迫他也没有卖利安给他,我们之间相互需要——他需要我我需要他,所以我们相互帮助、之间没有矛盾,明白吗?这不是比你和他的关系公平公正的多?”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喜欢他他喜欢我,这最公平、最公正。”爱达唐字斟句酌,鼓足勇气直视着赫克梅罗娅,努力使每个字都充满力量,“我从来不瞒他,他也不会瞒我做什么事。他不会避开我。”爱达唐打开折刀直直从下往上缓慢画了一个弧,最后闪着寒光的刀锋僵硬的指着赫克梅罗娅,昂起头:“……他不告诉我他在哪儿,必然是受你唆使。赫克梅罗娅……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想知道我的男孩子在哪儿、好不好。”最后她的声音又本能性机巧的变软了,楚楚可怜恳求的语气:“如果他在做他真的想做的事,我不去打扰他,赫克梅罗娅你也经历过我这个年纪,断然不会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小请求。你知道我们相互信任对方,答应要为对方保守一切秘密。”
“哦女神呐我是经历过你这个年纪,但那个时候我可没什么男孩子只有一堆零件和一条大型犬老哥。”赫克梅罗娅对无法感同身受表示歉意,摊了摊手捋捋头发瞧不上又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可算明白了为什么你在温莎以前会那么受欢迎,你这么天真又这么世故差点儿就打动我了——可我们殿下怎么办呢,他那么世故又那么天真,发起疯来岂不是很容易被骗?”
她的表情看上去充满担忧,就像一个忧心忡忡的保姆。“在努力瞧着我的心思的……蠢白小姑娘!”女人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也提了起来,倏地展现出恼火的上司般的威势来,“蠢白小姑娘才这么想!女神在上!这手术刀一样的小姑娘一直在沾沾自喜呢!她又是从哪里养成的这样察言观色的好习惯呢?”
女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她脸色铁青,但是在努力的使自己不显胆怯、不失威势。“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他不好的事。若他还喜欢我,当为隐瞒我而责怪你。”她只能这么说。“……爱达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谈恋爱更稳固的东西。而话没有说出口,就不要默认它存在。”赫克梅罗娅循循善诱,忽然脸色就变了好像她为这一瞬间积怨已久一样,啪的冲她脑门儿拍了一巴掌,“——看一辈子言情小说去吧!我早说了你是个万恶源头;你分明知道小殿下最对刨根问底和如影随形无所适从,却怀着探照灯一样的品行好像一个活的监视器。我对小姑娘不感兴趣,你又不漂亮。”她跳下来把这女孩子猛地一推,使爱达唐向后踉跄了几步,自己又转身擦擦手走了。
“我要去问校长!”但爱达唐很快就抓紧了最后机会,捂住胸口一边匀气一边冲赫克梅罗娅喊,“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知道!”
北方小姐被叫住了,靴跟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转了转,不得不回过身恼火的停下,背着手:“弗朗西斯科不会帮你。他不会再容忍更多的人卷入这个事件,来威胁他中立的立场。放弃吧蠢白小姑娘,你去骗骗你那些蠢白小同学就可以了。”
“——他会告诉我,我从你这儿得不到的一切讯息都可以从他那儿得到。”爱达唐威胁说,“那个时候我们就由变成了敌人。”
“我不害怕你这么个敌人——伙伴?”银蛇注意到了什么,她当即判断出这不过是小姑娘套近乎的手段,肆意嘲笑了一下,“你用什么打动我成为伙伴?你的同学们,所有侍卫加起来都干不过我一支小队。弗朗西斯科也不会是你的朋友,他明哲保身这么多年可是很不容易的。”
“校长会告诉我的,一定会。”爱达唐非常自信、锲而不舍。赫克梅罗娅对她的自信很好奇,懒洋洋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女孩子不由自主跟着后退,被逼到了墙角。“……我不怕你。”她一把又把折刀举起来。
“铅笔刀放下来。”北方女人冷言冷语命令道。这女孩儿没有照做。赫克梅罗娅伸手过去按回刀刃,爱达唐马上缩回手紧张的露出左腕折刀架在手镯上。
“你准备就用这个威胁弗朗西斯科?现在就有胆子玉石俱焚还有点儿了不起哦!——女神标记,说不定还挺管用呢!”赫克梅罗娅说,“但是呢,我是北方人,不好意思我的信仰和阿斯嘉特不同哦。”
爱达唐听闻有些尴尬。她手垂下来,袖口遮住了饰物,蔫搭搭的一话不发。“……不要蔫搭搭的,你应该冷静一下,请个假回家睡一觉。”赫克梅罗娅语调渐渐变了些,“我有点儿喜欢你了,所以我提醒你不要被好奇心杀死。”
“——可就算好奇心会杀死灵魂的话,它也挽救了痛苦不是吗?”爱达唐低着头说。
“‘痛苦’?”赫克梅罗娅说,“除了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痛苦。你可以缩回壳里去,温莎有许多比你略蠢的你的蠢白好朋友。”
“……你对和人相处这件事才是一窍不通,赫克梅罗娅!我知道洛基明白这些道理,但是他不愿实践;我也明白,并且实践了;你才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结果温莎公学的大众闺蜜爱达唐令人惊异地低低回复说,说起这些事情意外镇静,“讨有的人喜欢需要本能,讨有的人喜欢需要技巧;成为伙伴的人,不一定相互喜欢。你的身边总有那么一些人,你能记起她,不讨厌她,想到它觉得她很好,但这不代表她就是你珍贵的、在意的知心的朋友。我在温莎扮演的不过就是这样与所有人打擦边球的角色,在所有地方扮演的都是这种角色,这并不难,只要你能审时度势且忍耐。根据经验我敢肯定,如果我能在温莎公学安安稳稳呆到毕业,所有人都愿意借着激动和我临别拥抱,说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同时我也敢肯定,离校的三个月之内他们就会把我忘掉。”
说话人表现得十分确信以及镇静,好像从来不把它当成一件悲伤的事情。对于群体的心理以及普通人的冷漠,她似乎比谁都经验充足,摸清规律。赫克梅罗娅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她从小只习惯和她身边精挑细选的少数人交往,那些人很忠诚并能弥补她力不能及的几乎一切。女人舔了舔嘴唇。
“它听起来很有趣,我发现我有点儿搞不懂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了。”赫克梅罗娅双手环着退了一步,在她和女孩子之间留出一个比较和蔼的缓冲地带。
“这不算痛苦吗?”爱达唐反问,握着折刀。
“……确实,我找不到证据说它不是。”赫克梅罗娅耸耸肩,“并且我不能否认你所说的那些事情确实在发生。”
凭借着一种鲁莽的勇气和预感带来的底气爱达唐直接泄露了她所有赖以为生的秘密,把一切警告抛诸脑后。她看着赫克梅罗娅主动往后退了一步,使她们之间看上去没那么你死我活。凭直觉她感到自己做了对的事;至少,赫克梅罗娅对她的态度开始改观了。
“我并不是无聊之极——我是说我答应了校长要保护洛基,现在却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果避开我是洛基自己的意思,那么我总得问问他其中缘由。”爱达唐敏锐起来,摸着心口诚恳地说,“我不是蛇精病也不是探照灯。任何人遇见这种事总会有所行动,只是我选择了坚持不懈。我并非想知道一切,问题是我现在一无所知。”
“这是挽救痛苦吗?”赫克梅罗娅问。
爱达唐试探着回答:“在群体中做一个异质是很难的。群体喜欢彼此相似的东西,装扮、意见、行动,任何异质的萌芽都会被无情的撕成碎片。所以试图脱离群体的一切行为都是痛苦,赫克梅罗娅,如果你也在温莎上过学,那么你与我具是。”
赫克梅罗娅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她抬起头发出了一个音节,不露声色:“啊哈。可是你不可能重复我们小殿下。你的一切荣耀一切成就都是群体给的,你不可能脱离群体;可是他不同。”
“我已经过了十四年痛苦生活,现在我看到一根缆绳就想抓住它爬出去,不管另一头是什么地方……现在听我讲一讲我的故事,赫克梅罗娅,或许这之后你愿意和我做伙伴……或者朋友?”另一个别有用意又深思熟虑的确信回答,扬起头,“总之现在开始,我要去追逐我喜欢的男孩子,我将与他同行,他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要在场,如果我们不能得到世间的祝福,如果最终他必将被送进地狱,那么最后的时候我也要亲眼看着世间将他送到断头台上!!”
钻出了洞穴、掉进了茶壶,拜见了女王的爱丽丝,好奇与勇气存在于她的每一寸皮肤里。红心王后的审判降临时,她被迫从镜中世界醒来。然而这是握着折刀的爱丽丝,未经本人允许是谁提前将她逐出梦境?“我的折刀还没有挥出,侍卫的剑还没砍断我的脖子。”她将愤怒的质问驱赶她的人,“我才能做有关我的决定!”
爱丽丝不承认有过结束,所以这不过是新的开始;热爱、自由与挣脱,将伟大的王国全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