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如雾月派的玫瑰花,或自由党的新生命,这个一直在拙劣的模仿北大陆联合协议管理的党派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新风吹来。将落魄的玫瑰按在耳畔的那个黄昏,面对雾月或热月派倨傲冷漠、心怀猜忌的先生们,洛基阿斯嘉特殿下以一种宽泛而友善、且更具战斗力的高傲微笑给予了回应。他的微笑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当他冲你微微一笑的时候,目光落在你身上,是任何人产生这样一种错觉:这微笑之所以如此美好、如此动人,只能是因为这微笑中含有某种他人享受不到的偏爱。如果他面对的是一群少女,那么这微笑定会激起她们心中对于爱情的渴望;可惜这群陌生的先生们都已入世多年,被人心的疲惫磨损了爱的愿望,虽不至垂垂老矣,但也剩不下多少激情用来回应了。
不过这种罕见的微笑总是很难让人拒绝,好像这是一样约定俗成的法律一样。新角色已经出场了;赫克梅罗娅被赶到了身后。银色的蛇一样骇人的小姐,北方军火世家的继承人,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做了这男孩子的铺垫。她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椅背,像观察或保驾护航;不要忘了在这之前,这位小姐是自由党内横行霸道的入侵者!
可是更年轻的新党代在还未露面时就已经惊世骇俗的表达了他对这位凶兽的看法:“我已经批评了这个女孩子。”——这么温和的字迹和理所当然的语调。
于是凭着这样的功勋新党代极快的在人们心中树立了第一道神秘的声威。银色年轻的小姐不动声色,然而这不代表她并未惊奇的发现这一变化:从紧握住那株玫瑰并面向人群开始发出第一个音节的那一刻开始,洛基的气质与周边的环境发生了骇人的反应,他深夜中孑然一身的孤独与迷茫一扫而光,英气勃勃、璀璨骄傲。赫克梅罗娅心想,洛基在党代会上那种临时发挥的微笑,就连爱达唐也肯定从来没有享受到。似乎他早已为了这一天做了十六年的准备;在这样的情境下,这男孩子在温莎公学遭遇的种种敌视的理由就好像一场计拙的诋毁、一种幼稚的中伤:他的孤僻成为一种清醒的洞察力;言语的刀刃能极快的试探出小团体的划分,他妙语连珠、自来熟、能反驳任何一句质疑,就连一话不说的时候,他的存在感也无处不在。而那种被人们所厌的模糊与不在意的态度,则进化为一种令人敬佩的忍耐与勇气,在人们并非出于厌恶而出于不了解而对陌生的眼中钉议论纷纷时,他依旧保持着那副鼓舞人心的凌厉气势,无所畏惧在人们心中重复这些形象:聪明、漂亮、神秘、威慑、自信、煽动。
其他人依旧保持着在新党代的座位放一株玫瑰的习惯。洛基并不在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别着玫瑰的造型在不久的将来竟然成了他的标准像。荆棘玫瑰的枝条微微翘起,像恶魔的角。
“洛基,你不姓赫克梅罗娅?那你……你是哪儿的人来着?”
“是的,要这么问的话,我不姓赫克梅罗娅。”他诡秘一笑,用一个含义混沌的短句作为答案,“”
“小先生真的没关系吗?恐怕不到我胸口吧!”
“这可别轻易说,先生……”暗红的新党代别有深意的竖起中指,“我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长得快得出人意料,不是吗?您可以叫我的名字。”
不久之后,人们惊讶的发现了新党代的过人之处:他不仅通晓政府的伎俩,对无耻平民们的手段也相当熟练。也许这是不对的;当然,如果党员们——当然,自由党广大的内外基础党员们,如果党员们个个都是良善之人,这么做当然非常不对;可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忘记自家的财产丢失绝不会比忘记爸爸的死更快,所以通晓这些手段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合情合理的。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铸就了新党代这样的见识?没有人知道。不过作为家族的新党代,洛基和他的东家完全不同:在开口前他已经做了功课,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大多数人都有粗略的了解。他极快的对这个介于同质和异质之间的群体进行了临时研究;在最初的一些互动中,他大概搞清楚了组成这群离散的脂肪的是一些怎样的人,明白了他们中谁是具有影响力的少数领袖,而哪些人只是用来增加票数的。
赫克梅罗娅叫他“殿下”,但洛基总是公开的对这个称呼表示不满之情。他不承认自己是赫克梅罗娅家的人,虽然也不否认;然而确实,在最初的那段时间,小殿下之所以能在这群互有间隙的人中占有一席之地,几乎都是那位横冲直撞的北方小姐的功劳。很明显他以赫克梅罗娅家的身份行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加强赫克梅罗娅家的声威,像个被皇帝委任的地方长官;但事实上却自然也加强了自己的。又过了不久,他似乎是对总是扮演一个精力过剩的角色疲乏了,又有了悄悄的改变:大多数时候他表现得热情、伶俐而机巧;但也有少数时候,他沉默寡言、冷清孤傲。赫克梅罗娅意喻不明的“殿下”,在不同的时代被解读成不同的含义;无知的后人们、争吵不休,但都同意这样一个基本观点:这个连族名都不知道的神经质,他不一定是阿斯嘉特的殿下、也不一定是中庭的殿下,但在某段时间里,他确实是自由党有实无名的昙花一现的小殿下。
当然无论是对内或者对外的报纸上洛基都没有出现。按惯例他被划分到凯美蒂家,被描述成一个若隐若现的雾月派发言人。他的结论往往以“戈兰凯美蒂先生的看法如下”被描述——幸好他自己并不介意默默无闻,因为他自己的东家呢毕竟是一个妨碍了自由的纯正阿斯嘉特党派自由党的北方人——啊太好了,洛基是西大陆人。反正他的意见发挥了作用,不管以谁的名义发挥了作用,他都很满意,反正党代会知道到底是谁的主意——人生地不熟的新党代以各种方式寻找着存在感。依旧和赫克梅罗娅不同,他挺重视自己的人际关系,除了布朗热霍尔金;他试图和这些人全部混熟。赫克梅罗娅从不想正眼看凯美蒂家,而洛基却努力的试图和凯美蒂家交好,他凑过去找戈兰凯美蒂说话、送给他礼物、对他微笑、党代会坐在他旁边。在会议上,他又忍不住时不时拿身后的北方小姐开涮一下,虽然轻轻的无伤大雅,但卓有成效的赢得了被欺压惯了的党代表们的好感。
赫克梅罗娅知道洛基为什么这么做。这不仅仅是谋略,就算是谋略也是个低下的谋略。然而就算父亲在场,他也不会允许独女对小殿下的做法有所愤怨。即使现在洛基并不知道(也许只是不知道原因)某些强压在这个北方家族的铁规。然而,现在这一个赫克梅罗娅想,她可以在某天找到这条铁规的空子——她不是顶钻之战时的古人,她是如今这个时代能干的小姐。
所以黛德薇奇凯美蒂最早是从和叔叔的攀谈中知道洛基的。她有一个病弱的母亲、一个悲观的父亲;十一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跟着吞枪自杀,叔叔继承了父亲的一切,顺便就把她也继承了。黛德薇奇不是元素系,她的能力总是让她非常惶恐;这是一位很敏感的小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坚信西大陆的文明正在崩溃,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作为一名富有的文艺女性,她读过普林斯特的《回忆似水流年》和昆蒂纳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等形而上的书,对生活充满了绝望;另一位她也受当时名门小姐们的风潮的影响将《恨与爱的边界》、《心痛逆流成海》、《宫锁珠玉》、《不同类的美少年》等大众畅销书通读过一遍,意识受到了荼毒,使她原本美丽的脸蛋看上去非常古怪、非常扭曲。
“我们的文明要毁灭了——玛丽莲!安托维纳!你们想一想!世界正在毁灭……阿斯嘉特的文明呈现出了崩溃的预兆……工党——这是一个间谍的党派——他们是专门为了毁灭我们的文明才诞生的……”
虽然她说话一半像发烧、一半像预言,不过凯美蒂小姐仍然是一位好看的小姐。她有亚麻金柔顺的长发,有镜子般透亮的黑眼睛。她只会用两种声音说话:要不就是那种吊着一口气刚受到莫大惊吓一样的尖叫的声音,要不就是女巫一般隐秘遮掩魔怔的气音。她的女佣们、仆人们,全都受够了小姐用这两种见鬼的声音不断向外扩散她的悲观情绪的折磨,尽管她确实非常善良,不愿意告发他们;他们都是些善良的百姓,但他们都没法儿抑制想找个机会怠慢一下自家小姐的冲动。于是可怜的黛德薇奇凯美蒂,每天都担惊受怕;同时她对外界形成了错误的印象:所有人都很像坏人。
某天她在家里读书的时候望见戈兰叔叔和赫克梅罗娅正朝大厅走来,中间似乎带着什么人,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马上躲到了床底下。她觉得赫克梅罗娅很凶,是她心中的坏人之最,黛德薇奇非常怕她(尽管,赫克梅罗娅本人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就这样她躲了一个小时,第一次错过了见到洛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