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四.生死疲劳 四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在狂风暴雨中,他的话显得很有分量。黛德薇奇六神无主,随便谁给个命令大概她都会听。她发现洛基正看着她,他贴在桌子上,为了让她有点儿安全感,他投入了剩余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也把她按在桌子上;虽然他的声音没有威慑力,但他的行为很有安全感。船向左斜了一下,桌子“砰”的撞在左边墙壁上,掉下来一把银勺子;突然又砰砰砰的四处乱撞,黛德薇奇的内脏晃来晃去,左墙右墙,花瓶倒下来粉金的壁纸上一片水渍,在一种莫名来源的信任下,曙光女郎晕晕乎乎用颤抖的、致命的女中音念起了那首小说中的诗:

  “我的眼泪让海水上涨……”

  她的中音依旧没有摆脱那种女巫的腔调,穿透风雨迎面而来。这种腔调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与政客导向人心的魅力不同,这种吸引力是纯粹的、致命的,仿佛带有对某种宗教的狂热崇拜。她的性格、她的生平、她的能力为这种适中的、低磁的腔调注入一种传教士般的力量。洛基敏感的察觉到自己正陷入一个罗网:一个陷阱、一个圈套……掩饰一切的暴风雨、生死纠缠的疲劳……黛德薇奇具有宗教力量的声音使他出自本能的抗拒。但他有赖以为生的优点,他有足够与本能抗争的自我控制力。

  “……黛德薇奇。”他恍惚间想到什么,轻声问,“……你演讲过吗?”

  “什么?”那女孩子小心回答。

  “没什么……”

  他必须抗拒这种声音、这种力量,在某个时刻。但这个时刻不是现在到来。他察觉这就是那种将狂热的民众们洗脑的女巫的声音。然而现在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种蛊惑人心的声音似乎有麻痹的作用,他晕船的难受和被花瓶碎片割伤的背似乎都好受了部分……他紧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想起了短头发的姑娘。这时候他离黛德薇奇很近,他苍白又虚弱的情绪可以被黛德薇奇感受到;颠簸中他费力的呼吸也可以被女巫小姐听见。

  “我的眼泪让海水上涨。

  小艇将把我带入你的梦乡。

  我见永远留在你的梦中,

  直到死神降临。……”

  黛德薇奇凯美蒂头晕目眩。她声带颤抖,感到不可思议。一切变化的太快、太快。几个小时前还是风和日丽,几个小时后就是狂风暴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箱子里,现在就在大厅里了。她明白洛基现在就在她身边时,这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分明就在不久前、甚至就在两小时前,他还如此遥远、远的像个梦想,然而现在她感觉这个梦想离她如此之近,她几乎只需一伸手就能牢牢抓在掌心。她意识到她在完成一个梦想。他的情感和生命借由海浪传递到她的心中。“海水让我的眼泪上涨。梦将把我带入你的小艇。……”

  她意识到他们正处在一个共患难的关键情节。一个伟大的梦想正在实现。现在在他难以自保的时候,他依旧愿意做一些努力来保护她;他在努力保证她不被海浪带走。他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现在,只需要她低下头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这个梦想就完成了。她又想起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猜测:有人推断他是周边哪个小国的后裔,继承了一笔巨额遗产执意复仇;有人认为他是某个暴发户的后代,而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如此狡猾,是因为他出身于一个走私贩子世家(很多人都觉得走私这个行业非常适合洛基);还有人认为他联合赫克梅罗娅家干掉了一个小资产家族,然后自己冒充了继承人,一直无耻的混到现在。反正总有那么固定的在接受他的恩惠之后就开始破口大骂他的十几个人,这些流言日日翻新、层出不穷。他们一致认为洛基脸上有一种“整死过人”的神情。

  对于这些乱糟糟的事,那个漂亮的人真的不知道吗?它的来历究竟怎样?他要往何处去?他是一个枢纽,从未出现过的十字交汇的路口。在他的身边,西大陆与北大陆、雾月派与热月派、保守党与自由党、金钱与权力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黛德薇奇凯美蒂的额头不时磕在桌面上,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撞来撞去,没办法仔细思考。但是颠颠簸簸,她始终将洛基框在镜子般的眼瞳中。——抓住他!抓住他,就抓住了整个世界;抓住了旧时代的晚祷,抓住了新世界的晨钟。抓住他!拉克丝,抓住他!他就在眼前,你只要伸出手——只要伸的再长一点、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

  我会失去他。然而渐渐的,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我是留不住他的,就像留不住爸爸和妈妈。从小到大,我这么糟糕的家伙没留住过任何美好的东西,我永远都在失去。

  “……你将永远留在我的梦中,直到死神降临。”

  “小心!”洛基一下子敏锐的喊出来,他手肘哦一撑坐起来,突然间将黛德薇奇一把扯过来抱在怀里。这少女还在惊异中未反应过来,桌子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儿急速后退,洛基右手抓住桌子左手把她抱在怀里咬着下嘴唇,船身晃了一下他一脱力不由自主松了手,脊背和脑袋“嘭!”的撞在墙壁上。震动震松了挂壁画的钉子,那个笨重的木框画晃了晃“咚!!”地满意的掉了下来,黛德薇奇惊恐地听见它不偏不倚砸在了洛基的后脑勺和脖子上,又被弹到地面上,壮烈又凄厉的碎了。洛基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脑袋,马上黛德薇奇就伸手努力地抠住桌子沿儿,这样因为洛基另一只手抱着她,他也就没有摔到玻璃渣子里面去。洛基觉得整个神经系统都在发麻;他感觉不太好,黛德薇奇又开始叫起来,他就感觉更不好了。他想,要不就是自己脖子哪儿错位了,要不就是脑袋哪儿撞断了,反正他觉得他要死了。可是黛德薇奇柔弱的内心承受不了这种负重,她再次开始尖叫;洛基不得不抓紧人间和地狱最后的悬崖,纵使死神正得意的踩着他的手指逼迫他掉下去。他只是不想自己死的这么喜剧,死之前旁边还有一个见鬼一样尖叫的姑娘。桌子凶猛的一颠一颠敲击着地毯,船身似乎有向后倒的趋势;猛地一下,黛德薇奇的额头磕在桌面上。

  “黛德薇奇!念你的诗,黛德薇奇!!”洛基尽力大声命令道,他趴下去皱着眉头一只手伸出去按住黛德薇奇桌面上那只手,脑子里嗡嗡嗡的响。一种难以摆脱的困扰纠缠着他,从他意识到自己陷入罗网的那一刻起。曙光女郎正在他怀里哭泣。

  “我的眼……泪!”她抽抽噎噎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反复勉强僵硬的念那几句诗,“让海水上涨!”

  小艇将把我……

  曙光女郎感到周围震动了一下。洛基撞在了玻璃门上。他没有出声,不想让黛德薇奇觉得他有事。他把黛德薇奇搂的更紧了一点,弯下腰把她护住,一声不吭。最后一波风浪将船往前压,又突然高高的将它抬起来,桌子向前滑了一下,然后迅速后退、后退,船体倾斜的越来越厉害,黛德薇奇已经脱了手整个重量压在洛基身上,洛基整个人被迫向后倒,黛德薇奇努力的前倾抓住他的手防止他掉下去,虽然她也几乎要抓不住桌子了。

  “我将留在你的梦中!”曙光女郎紧闭着眼睛发出女高音一样拼命地高亢的尖声,“直到死神降临!!——”

  这时候洛基再一次撞上了玻璃门。他一言不发,但是很明显有很清脆响亮的声音,然后玻璃碎片飞出来,因为其中一小片划到了小姐的额头。紧接着他们以很快的速度连续后滑,连续撞开了两个磨砂玻璃门,差点儿撞碎了第三个磨砂玻璃门,海水哗哗的声音和器皿掉在地上嘭咚的声音,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声音全都同时出现了,像神怪出行、万鬼迎宾,也清晰的混杂着玻璃清脆的碎裂声,黛德薇奇只敢把眼睛嘘开一条缝,满眼满眼细小碎片不知有多少个切面,灿灿生华、如冰如棱,数不堪数锐利的光点映射着寒月冷光,淋着薄薄的鲜红色向后飞行,散在地上。

  他们在第三个玻璃门上停了下来。风浪渐渐小了。洛基背轻轻靠着门,手垂下来喘气。他差点儿仰在了玻璃渣子里,幸好黛德薇奇及时一扑将他扑到了一边。洛基试图坐起来,血从身后一直流到前面。还好他胸前没受什么伤。

  “……我还活着吗黛德薇奇?”洛基捂住脸一边喘气一边问。

  “当然,先生,活的好好的……”黛德薇奇自己也吓得半死,低声细语的,“您可以……叫我拉克丝……”

  她捂了捂自己的左眼。然后她意识过来她的眼罩掉了。

  这小姐警觉地坐起来,不安的四处望去。她看见一些很难分辨的意识,令人不安的新信息大量涌进来,她现在没有能力及时消化,于是她不由自主跪在地上喘气,好像被谁掐住了喉咙一样。她看见洛基挣扎了一下。他暗淡的眼睛一瞬间锐利起来,那簇暗红色亮了一瞬,黛德薇奇忽然发觉自己被一下子拎起来扯住衣领挡在旁边,一种熟悉的机械音响了一声。

  一枚子弹擦着她脖子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