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德薇奇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玻璃窗开着,外面光线不明一片模糊,因此她只听见身后洛基枪又稳又狠地响了一声,子弹随即破开窗户,在茫茫黑暗中破空而去,不见踪影。洛基提住她的后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枪管擦着她的脖子伸出来。黛德薇奇想她可以想象身后的人的表情,一脸的冷静隐忍,充满警惕。过了好一会儿,周围始终没有动静;洛基四周望了望,慢慢尝试放开女巫小姐,挨着她坐在地上。黛德薇奇也跟着坐在地上。
“……抱歉,黛德薇奇。”她想说点儿什么,结果洛基埋着头抢先开口说,“但是,这确实是下策中的上策,因为你是戈兰先生的珍宝,惹上你风险很大。”
黛德薇奇盯着他小心翼翼在想什么,她慢慢挪得离洛基远了些;洛基没有对此表现什么态度。过了一会儿,她又自己慢慢挪了回来,侧脸埋在裙子里,偏过头将男孩子望着。
“您叫我拉克丝就好。”她小声说。
但是洛基回答的很爽快:“好啊,拉克丝。”
黛德薇奇犹犹豫豫地问:“您确定刚才是有一个人吗?为什么呢?会是谁呢?我并没有觉得您惹到了谁呀。”
“事实上,我惹到了很多人……我知道我会惹上很多人,但这都没什么,因为我比其他人前进的要快,当然有点儿不守规则,而不守规则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他满不在乎的笑笑,头支在墙壁上望着天花板,随意地竖起左手食指,“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不守规则的人最后修改了规则,把自己变成了规则内……我不清楚我能不能做到,但这不是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我想,刚才那种事情,随时都是可能发生的,我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一些我不清楚的手段,所以我只好随时带着枪。”
“你不要这种表情,黛德薇奇。”洛基侧过头望着身边跪坐着的女孩子,努力把眼睛睁开。
“拉克丝。”曙光女郎不厌其烦的纠正道。
“好啊,拉克丝。”洛基又冲她露出安慰性质的笑容,“想动我的人是很多的,敢动手的人是很少的。这些事情我想有赫克梅罗娅在,我很快就能弄明白。”
“这种事情会发生很多次吗?”黛德薇奇彷徨地问,“要是刚刚那个人冲进来了,我们又怎么办呢?”
“实际上,刚刚是一种特殊情况,我晕船太厉害了,没有把握自己还能不能握稳枪。”那一个凑近她耳边确信的小声说,“要是情况好一点儿的话我也不怕,我不怕拼抢。我用的子弹是尘晶复合弹头,和我玩儿火的体质挺配——要知道我是谁家的党代,搞到这些玩意儿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困难。”
“——这些都是秘密。”洛基退回来,坐在地板上冲女孩子咧开嘴笑起来,“那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你不能出卖我,黛德薇奇。”
“拉克丝。”小姐很小声很执拗。
“好啊,拉克丝。”那一个就顺理成章的接下去,“——但有一点我敢保证,如果我能保护你的话,我会努力保护你的,前提是我能。”
黛德薇奇跪坐在地板上可怜兮兮向那边望着。又过了一会儿,她尝试着乖乖巧巧的浅浅的笑了。“很荣幸,先生……”她说。
洛基扯扯嘴角。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友好。“我身上有玻璃片儿吗?”他开口问,“如果有的话,它们咯的我有点儿疼。”
黛德薇奇这才反应过来洛基背上有伤。她慌里慌张的站起来,借着月光跑去墙角的小柜子里翻急救箱。“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叫醒我好吗?”她听见洛基在身后喊,“我还没睡觉……如果我身上有玻璃渣子,帮我处理一下好吗黛德薇奇?不要叫其他人来,我想安安静静睡一会儿。”
“拉克丝。”这一个在角落里一边翻柜子一边小声纠正说。
她提着急救箱匆匆跑回去。她听见嘭的一声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洛基倒在地板上,睡着了。他的左手捂着脸,脸色苍白一声不吭,看上去就像刚刚那一枪把他自己打死了似的。结果他就像个死人一样躺着,黛德薇奇拿着小镊子尝试把她能看到的碎玻璃片儿夹出来,又把止血药和酒精涂在伤口上,看不清就涂在衬衣上。由于有海水,他的衬衣是湿的,贴着皮肤;药水涂在上面,自己就渗进去了。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问,“会很疼吗?”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那个家伙好像对疼痛毫无知觉,沉沉的随便睡在地板上,从微暖的呼吸的气流中判断他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黛德薇奇做好了应急处理,她也很困,但是又记得洛基的嘱托,靠在墙上半睡半醒到了黎明。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缕微光照着她的眼睛,于是她赶紧醒了,使劲拍洛基的脸,说:“先生,先生。”
洛基迷迷糊糊醒了。一缕微光照在黛德薇奇亚麻金的长发上,灿金被折射到四面八方光辉万丈,她整个人的轮廓都熠熠闪光,好像身后伴随着晨曦一样。“……你好,曙光。”他迷迷糊糊地说。
曙光女郎在光辉万丈中伸手,拉他站起来。洛基有点儿头晕,他把脑袋晃了晃。“天呐,天要亮了,这之前我还没去甲板上!”他说,“我这一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您要去干什么?甲板上有什么吗?”黛德薇奇问,“您需要医生吗?”
“——不需要。太阳这要升起来了,如果你一个人去这时候的甲板往那边看,会看到特别不可思议的景象。”洛基翘着嘴角说,左手叉着腰,“但是,我可以让你和我一起去,因为黛德薇奇你在的话总是要安全一点,不是吗?”
“拉克丝。”小姐的小礼帽下缀着蒙住左眼的黑色罩纱,她再一次不厌其烦的小声纠正。
洛基拒绝了帮助,自己沿着墙向外走去;黛德薇奇小跑在后面保持一步远的距离。甲板上黑夜未散、旭日未升,那光芒隐隐约约的,看得清楚又抓不住。暗红色的抓住船舷抬头向远处望去,背挺直,昂着头;他看起来和周遭充满隔阂,侧脸十分孤独又十分骄傲。他伸出手,好像要把什么抓住——可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抓住,那些东西全都流走了。
“——有什么吗?”黛德薇奇努力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什么?”她努力想看到些什么,可是那边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远处城市的灯光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洛基耸了耸肩。“没什么啰——”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一下轻轻松松地说,“回去吧,过一会儿一起去吃早饭吧。”
他跺了跺脚,转身回去了。曙光女郎仍然迷惑不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岸真的什么也没有,那里只有遥远的威斯敏的夜景,那个城市——阿斯嘉特,这个伟大国家的心脏——他们出发的地方。
——威斯敏!伟大的国家,伟大的首都!愿伟大的女神祝愿伟大的祖国!这座文化的昌盛之地,经历过多少历史的伟大之城啊,众国之国,诸王之王!愿最有才者、愿最有能者,愿最伟大的君王守护你的王座!在预示着黑暗结束的那薄薄的晨雾中,威斯敏还未卸下午夜绚烂的霓虹,晨曦又给这座城市笼上薄薄的轻纱,似隐似现,若有若无。在黑夜的花红柳绿中、在白昼的光辉宏大中,这座美丽的城市像世人展现着它最妩媚的一面,向全世界展示着它的美与瑰丽。
威斯敏!这座迷人的城市,有最诱人的美与荣光,有古老辉煌的王室、金碧辉煌的银行、流淌着美酒的庄园、散发着蒸汽的工厂,资本家们穿着黑色的长西装戴着高礼帽,穷人家的孩子在脏水里嬉戏,马车与汽车一同在道路上奔驰,新的王公大臣们恪守最严格的礼节,却只有王位边的那几家贵族的宅邸不散发着铜臭的味道……这座急速转型的城市、这座新老交替的城市、这座百家争鸣的城市、这座残忍严酷的城市,它让多少人头破血流,又让多少人功成名就,它埋葬着多少人的愿望,又成为过多少人的梦想?
黛德薇奇回头去跟上洛基。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那座海对岸的城市还千娇百媚、虚无缥缈,像一个诱惑人伸手去抓的梦境;然后她回过头后,黎明过去了,太阳升了起来,那个梦境最终破碎沉入海底,被吞噬在乳白色的晨雾中。
4.
“那个——爱达唐!”金棕短发的小王子一下子跳出来伸手挡住去路,耳根子红红的,说话结结巴巴的,“那个,你——这不是我的决定呦!!我只是没有办法噢!你——过几天去我家吃——饭吗?!”
爱达唐被吓得差点儿一巴掌扇过去。她提着两盒饭,一盒是她的一盒是西芙的,正从中午的食堂里挤出来。她问托尔:“我在温莎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你家吃饭?”
“……不是啦,又不是我想要你去。”殿下抓抓头发又抓抓耳朵,“你看你成绩又不好,长得也不漂亮,行为举止也不规范——”
“——那你特么找我去干嘛?!!”爱达唐炸毛了差点儿把午饭拍到殿下脸上。
“……反正你来嘛!来就行了!金宫多有意思嘛你来就行了!”可是托尔一副想说又不说欲言又止的脸红脖子粗样子,竟然也没有在意另一个越矩的行为,“皇城过两天聚会啦……家里面非要我随便选一个小姑娘去跟着吃我就随便选了一个呗……”
而爱达唐的思考比较直接:“那你应该找西芙去,要不我给她说声她肯定去。”
这时候托尔的脸就一下子冻了。“不行,”他坚决制止到,“别告诉西芙——别让她去!你去!去!”
“到底为什么我要去?我说……”爱达唐莫名其妙,她咬咬牙决心问个究竟。就在这时候,托尔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他拔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