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与突然冒出的富人家们对抗,转而被迫向最瞧不起的平民们团结,实在是阿斯嘉特的上层有史以来做出过最大的牺牲。当然,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总要分出层次——年代久远的贵族和年代久远的平民,这两个层次是一直存在的,是正常的。突然冒出来的那些,当然就是不正常的、应该剿灭的。
资本家们的出现简直就是一个突然的趋势。他们白手起家,狡诈灵活,成堆成堆出现在出现在城市边缘的次发达地带,带来前所未有的制度和其他东西。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这种充沛的活力,让皇城里的人们惊惧不安。当然,那些有十个族名的人们,是非常瞧不起这些土豪的——无论是他们的着装品位、生活方式,还是后代和发家致富的手段。这些人们大都是瞧上了空子;他们大多数都是先开始干一些走私或者倒买倒卖的事情,国家禁令好像根本没有起作用,干够了这些地下交易就马上收手,把钱投到其他地方,开工厂或公司把自己洗白。
这些家伙——当然是不正经的,遭人唾弃的——可是就算这样,想成为他们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在如何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上,狡猾的人们瞄准了国会——先王留下的好手段,唯一一个不看族名就能横行霸道的地方。紧接着他们高歌猛进,用富有展示着博爱,得到了爵位的荣耀。一些官员已拉下脸,明白双赢才是生存之道;由是新兴的富人们与老旧的贵族们竟形成了一种相互扶持又相互打压的奇妙关系,名与利既不敢相互背叛的太过彻底,又很难掌握一个优雅的平衡点,只好又相互憎恶。
——当然没有国王愿意与人分享顶上的王钻。国王愿意为了这一点去做任何事,去让他的敌人他的朋友腹背受敌、头破血流。
爱达唐并洛基更清楚的明白普通人的价值。这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前,在各种各样的新闻和学校活动中明白出来的。就这一点而言,人们应该承认,洛基阿斯嘉特比爱达唐更聪明;可是有时候,爱达唐比洛基阿斯嘉特更智慧。
——智慧。
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不可能出现富人比穷人多、贵族比平民多、官员比百姓多的场面。这种场面一旦出现,这个国家就要完蛋。阿斯嘉特当然不会马上完蛋,身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帝国,世界两极之一,阿斯嘉特无权无势的平民占了总人口的80%。这些平民都不怎么聪明也不智慧,而且他们还脾气暴躁、色厉内荏、胸无大志、或是过于温顺。然而和这个庞大的毫无特点的群体比起来,旧贵族和新富人们就像是庞然大物上的一个寄生物,只要这个庞然大物生气的抖一抖,寄生物们的银子爵位就要被全部抖下来。
洛基曾经对荷鲁斯说他相信未来的某个时间会出现全民参政的高峰时代,群体成为权力主体,权力制裁权力,领袖领导人民。但事实展现给他的是人民只在乎奖券末等奖兑现的权利,并不在乎今年政府谁做庄的权力(当然法律上他们能够对这些事情施加影响,实际上很多人是弃了权的)。庞然大物并不想抖一抖,它的骨头散开,对自己要不要抖一抖也漠不关心。就算是工党出现了,他们的人还是很少——比起那些漠不关心的人,工党的人真的也很少,非常少。漠不关心几乎成为了常态。
所以,明白到转型来临的洛基对自己的话保持半信半疑,当然他在个人力量的发挥上十分出众;爱达唐始终坚持自己的中庸理论,认为聚集大多数人才是安全的。
保守党要让他的敌人朋友腹背受敌。他们送给工党的礼物是准予出现史上第一位平民王妃。这位王妃可能相当优秀,但是她反正还是个平民。王子和王妃将有一段浪漫真挚的爱情故事,在整个社会被传颂,成为全民上下团结一体的样本。阿斯嘉特将会有一位史上最得民心的继承者。这位美丽的王妃将在四天后的王室家宴上被无意间拍到,然后出现在明日报纸上。
阿斯嘉特家选中的人是西芙,奥林匹斯家紧跟其后选中的人是休奇奎策尔(这位立场不明的小姐如果能明确站位,将是远超平民王妃的财富);托尔选中的人是爱达唐,阿瑞斯什么人都没选中,他认为这是一种非常无聊的举动。
托尔似乎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但是他不得不接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托尔有一种逃避光环的特性——这是因为他的兄长们都光环太过之故,而他其实又只是个普通少年。任何人提起他的背景、他的王子身份、任何与之有关的称赞都会让他暴跳如雷。在群星灿灿的王室中,他的功劳不独立也不突出,这位只有背景的年轻的殿下总是生活在质疑之中,个人的努力被家族光芒轻易抹杀。他拒绝听话;拒绝讲和;拒绝承认自己是一位殿下;他拒绝王室的种种要求。
“殿下,”密米尔说,“您必须让西芙小姐成为您的女伴。”
“在个人幸福这件事上,家里面无权管我。”托尔阿斯嘉特抵触的反驳说,“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事。”
“——您的生活当然不是您自己的事,是全国人民的事。”年长的神官、家族长辈直截了当的拒绝到。
“那么——”金棕短发的殿下反应很干脆,他把王子的金冠往地上一扔,“谁爱要谁拿去吧!”
“不管谁爱要,只有您能要。您是这个家里出生的,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密米尔的回答是,“没有了家里面,您还想怎么生活?现在,殿下,把王冠捡起来。”
托尔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当然还有爱达唐,如果他不再是王子殿下,他将会去和爱达唐一起生活;可他这时少见的动一了下空虚的脑子,一个激灵把话咽了下去;他不能把爱达唐这么不保险的透露给这群高深莫测的大人。
……何况他不知道洛基死了没有,他还没有信心爱达唐一定会和他一起生活。
托尔阿斯嘉特无话反驳;他犹犹豫豫,最终磨磨蹭蹭捡起了王冠,沉甸甸低头抓在手里。少年心事。“……好吧。”最后男孩子勉勉强强答应了,折中了一下,“但我要亲自去说,去带她来。”
可托尔没有邀请西芙。他邀请了爱达唐。
“……就是这么个事。”爱达唐搅了搅银色的长茶匙,“我还没有答应,我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啊哈?这是很正确的,爱达。”赫克梅罗娅左手握住玻璃杯微微凉了一下,月光下有霜花结在她左手上,“我有这方面的些许消息,这是一次示好。好像阿斯嘉特邀请的本应该是西芙,但托尔却莫名其妙邀请了你。”
“噢……我是不是不该答应。”爱达唐脑袋晃了晃开始自说自话,“西芙知道了得恨死我,我不想让她觉得难过。”
“你要是告诉了金毛妹妹托尔得当场翻脸不可,那她不是更难过?”北方小姐嘟哝道,“‘单恋是一场注定撕x的意外’,真可怜。”
“你说什么?”短头发年纪小的凑过去。
赫克梅罗娅严肃起来,摊手:“我是说‘谁年轻时没有爱过个把人渣’。”
“不,梅梅,只有你一个人和托尔有仇。”爱达唐制止说,“难道你也爱上过人渣?”
中庭之蛇耸了耸肩。“我是例外,人渣是我哥。”她缩了缩脖子说,“为了防止他的渣继续祸害正常人,我给他栓了一匹撸莉。”
“……等一等!‘匹’……”
赫克梅罗娅撅了下嘴。她放弃了继续浪费时间和爱达唐扯淡,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哪一场——托尔说的是哪一场宴会?四天后那场?”
“估计是的,通知宾客有点儿晚了,因为托尔一直僵着。”爱达唐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我该答应吗?”
赫克梅罗娅默不作声。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在午夜的凉亭里走圈子。宴会?一个家庭宴会,忙忙碌碌,却没有多余的人……她咬了咬下嘴唇。
“——你应该答应。”赫克梅罗娅一下子转过身去,“答应托尔,爱达。”
“答应他?西芙怎么办?”
“你自己解决,这是你的强项,爱达唐。”银色小姐很干脆地说,“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发挥你的优势,那一天晚上你要负责让他们阖家团圆没心思管其他事,把他们全部聚拢一处。我要去找几份文件,我怀疑它们藏在金宫。定位我已经定好了,只差一个机会。”
“梅梅,告诉我那是什么——我得知道具体那是什么才能决定要不要掺和进来。”爱达唐跟着补充说。
“——一些私人记录!我将用它们确定我们小殿下的血统。”然后赫克梅罗娅加上了关键的一句话,“并且,不介意和你们俩分享。”她扬扬头:“有兴趣吗?”
“……”爱达唐张了张嘴。
“……我——无法拒绝。这确实是使我感兴趣的事,或许我能由此得知他和其他人关系这么糟糕的缘由。”她说,“……但是你要告诉洛基这件事,告诉他我要去见托尔。”
“我会的。”另一个环着手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耸了耸肩,“看在女神的面子上,我拿了人家的东西肯定不会独吞。但是你不能告诉其他人,使我的行为受到干扰……”
爱达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积极的前倾表着忠心:“我不会。”
“——很好。”赫克梅罗娅弯下腰伸出右手,“相互保证。”
犹豫了一下,爱达唐底气十足干干脆脆的一把握上去,挺着背。
“——相互保证。”
于是这一个昏暗的夜晚很快过去,太阳洒下柔柔的浅金色,新的美好的一天依旧来到……在郊外的乡间宅邸里,赫克梅罗娅把脸往冷水里浸浸提神,打了个哈欠长发打理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穿过小路去前厅拿自己的早餐……
“好久不见,赫克梅罗娅。”漂亮的小青年靠在门口玩一个曲棍球,暗红的短发微微的卷卷的,一双漂亮的暗红眼睛,挺直的腿。
“我分明昨儿中午还见过您,殿下。”中庭之蛇说,左手顺便摸了摸自己脸。
“可是,有时候你老是不在,产生一种我们已经分开很久的错觉。”洛基阿斯嘉特说,穿着花衬衫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黛德薇奇凯美蒂躲在他后面黑猫一样只露出一双镜子样的黑眼睛,右手搭住他的肩膀,“你没有睡好吗?”
“那是因为您不要梅梅,不准我跟着。”军火世家的大小姐似乎很委屈地假惺惺地辩解到,“您有自己的世界,不让梅梅参与。”
“好吧,是你非要这么说的,我也没有办法……”洛基接住那只白色的球,低头问,“昨儿我睡了以后,你去哪儿了吗?”
“没去哪儿。去找花羽进行不法赌博活动了,殿下——牌一直打到晚上快一点的时候,我差点就决定在那儿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