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耸了耸肩。他自己嘟哝了一句什么话,不理睬了。“怎么,”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你在生我气?”
赫克梅罗娅张了张嘴。“……当然了。”她前后动了动,低头有些急躁不安的样子,“当然。当然。您毁——毁掉了很珍贵的东西。”
“那不重要。”洛基摇摇头看着她说,“瞧,当时我就对你说过。我说嘿赫克梅罗娅,现在我依旧觉得咱们得呆在一起,这是因为我们能够互帮互助,不是因为我的妈妈和你的爸爸能互帮互助,所以我们都得忽略刚刚的事……”他很快说下去,最后低头噎了一下声双手比划了一下,仰着那样非常自信的笑起来,双手揣在兜里:“我们应该忘记那些——忘记过去那些。瞧,我们的成就是我们自己的成就,是我们之前的人都没能达成的。这只是你和我的成就——这是新时代的成就,和旧王朝没有关系——忘记过去。你和我是崭新的,不靠过去那些多余的命令你我之间也能有共同协作的稳定关系,这是一种崭新的关系。”
他絮絮叨叨表达过很多遍类似的意思。这时候,他看起来有点儿牵强了,赫克梅罗娅不动声色的瞥见漂亮男孩儿双手悄悄背到背后去,压在后面开始漫不经心的转笔。但是洛基瞥着她的时候,永远是不为所动风雨不惊的狡猾样子。赫克梅罗娅一边观察着问:“这么说您很有自信?您把我一个人撂甬道了又回来捡我的时候枪可还在我手上,就没想过我可能直接一枪把您轰了陪葬?”
“当然不——当然。”洛基立刻矢口否认,“我的心中永远有个计划,我会明白你是怎样想的。”
“包括我划了您一刀。”
“既然我能捅阿瑞斯,你为什么不可能划我呢?”洛基睁大眼睛反问。
中庭之蛇没有答话。北方佳人想小男孩儿总是在强调一些东西,他反反复复强调他的独立与聪明,他努力地想要和曾经划清界限证明他的功勋全都是他的功勋,他不愿意接受恩典也不想要接受遗产,不愿意依靠也不愿意落后,几个月前他去见弗朗西斯科说他不在时请求校长对他的女孩子的关照,他用的方法是:“校长包庇了我,再请包庇我的姑娘吧?和我扯上关系的人都会招到元老院的讨厌,所以我们要相互帮助,而且正好校长和我可以相互帮助。”
“噢,可是我的小殿下,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赫克梅罗娅轻飘飘的说,“您知道吗,那是顶钻之战的《预言书》啊,现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指不定写在上面的呢?”
洛基回过头瞅着她。“别犯傻,我可不相信我过的是提前写在纸上的命运。”他一字一顿的说,“我是说那种一张纸就能决定的命运……没有人能猜测准我的,赫克梅罗娅。”
他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冲北方小姐抬抬眉毛,低头写一张单子给她。威斯敏得带个好头,要是今年改选自由党能占一半以上的席位,那就可以试试独断专横的滋味了。国会如果不再是窝里斗的国会,那它将是自由党的战场。英勇的武士,能干的将领——可怜的洛基今年不能参加选举,但他将披着他人的外衣继续冲锋陷阵。真刀真枪,带血而归。他擅长这种新时代的惯用把戏,他明白它们,他应运而生。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为了与很久以后的事情相呼应——笼络谁,排挤谁,欺骗谁,隐瞒谁,时候什么将谁推到人前?什么时候藏在谁身后?
——这些不干不净的迷宫,是赫克梅罗娅永远也搞不清楚的东西。
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黛德薇奇凯美蒂仍然沉醉在她虚拟的海洋中。中庭之蛇仍然站在殿下身后。隐秘的默契下,爱达唐仍然被隐藏在平静的生活中,弗朗西斯科和阿瑞斯被阻止了制裁。这是怎么回事呢?最高傲的家族也低头了;本来是互不相容的两队人,也有达成和解的可能,永远的敌人转变为永远的朋友。人们都相互讨厌,却能欢喜的生活在一起,却又彼此高贵、彼此嫌弃。
她把手件夹在文件夹里立着抗在肩膀上。“那么我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冰蛇问。
“首先,按照我的经验其实大部分人是不关心自己的投票权利的,绝大部分学生和外地移民从没行使过他们的投票权。”洛基转过来竖起食指,异常漂亮的笑起来露出小犬牙,“再次,我们有那么多党员。有些事情是需要煽动的,所以候选人都会跑去广场演讲。但是大部分听的人也听不懂讲的人到底在讲什么,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就很容易被蒙蔽。我小时候偶尔投票,根本分不清哪个人比较好,按着名字好听乱勾。女生们随随便便投给长得好看的人。”
“……令人绝望啊,这个看脸的时代。”赫克梅罗娅弱弱的接了一句有点儿绝望的样子。
“但是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选呀,赫克梅罗娅!”洛基欢欣的笑出声了,振作起来,“听我说,亲爱的小姐。你看看候选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平时哪有机会接触那么多普通民众。获得票数的多少,来源于一个模糊的名望——威望。有功劳就有名望。功劳破灭,名望消失。”
最后他突然急刹车了,怅然若失了一下。后来他又慢慢低头总结说:“……投给漂亮的人。投给名字好听的人。投给和自己关系近的人。投给报纸上老是被表扬的人。不投给有丑闻的人。”
赫克梅罗娅跟着停了一下。她似乎敏感的抓住了一些重要的字眼,但是她不知道怎样评价……在她的家乡,北大陆,投票,分裂,从没有组成过的邦联政府……她从来不愿意想这些事情,关于她的家乡,某些时候,什么样子,什么理由,什么本质。但是洛基现在就直白白的把这些相似的东西掰开说出来了,赫克梅罗娅听着觉得有点儿生理难受。最后她停了又顿的发了几个音,只说:“普选。”
“——普选有它明显的弱点。”洛基望着外面,“可是已经是最好的方式了。”
“您反对普选?”
“不反对……”洛基低低说,“只是他们没有做到位。选民不了解他们的候选人,候选人总是说空话,选民又不关心这些空话是真是假。……人人都把普选当玩儿的时候,普选当然就是玩儿。只要那些有声望的人投了票,爱慕他的那些人也就投了票了。”
非常的糟糕。中庭之蛇想,洛基给她展示出一个这样的西方。这样的阿斯嘉特,既热情又盲目的世界一极。她一边自己想,又问:“可是,每一年都是这样的。”
“——我们还有保守党。”但洛基非常无辜的说,“只要元老院不渣我我们就还有保守党。选举全程政府负责,而且无论怎样公开公正,威斯敏这么多人,记票和公布总还是隔了那么长时间的。”
赫克梅罗娅瞪大了眼睛。“嘿殿下,”她说,“这不守规矩。”
“这不是规矩。”洛基暗红色的眼睛大大方方直直接接的看着她,“这就是后门。我承认。”
军火家族的家长小姐仍然提着气,摇了摇头:“索多玛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规矩是铁的就摆在那里。”
“——那是因为索多玛和威斯敏不一样。”但是洛基直接否定了她,“索多玛人少,而且精要。但是威斯敏这么多人,干什么的都有,你不可能以管理索多玛的方式管理威斯敏。”
赫克梅罗娅惊了一下,抬起头。“不对。”她否认到。可是心里面她却觉得她是承认了的——这就是为什么她掌握了雾月派却仍然在自由党水土不服的原因,为什么洛基相信她始终会需要他帮助,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有什么血统什么姓氏,她都会需要他的帮助。
你看到了的,我办到事情与血统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同盟与血统也没有关系。皇城宴会的那天晚上,金宫灯火通明的时候,洛基在偏殿的甬道里这么对她说。现在中庭之蛇想了想,又轻飘飘的补了一句:“我不知道您是准备怎么向我描述这个国家。普选,自由,拉拢,黑箱……”
“阿斯嘉特……可能不是个太美好的国家。”但是洛基很快打断了她自己说出来,他看起来有点儿忧郁的样子。他又一个人想了一会儿,突然有些不安地动来动去,开始皱着眉头咬手指,似乎很震惊。“听我说,赫克梅罗娅,我突然有想到了一个词……”他说。
“——‘群体独裁’。”
然后漂亮的殿下就像再也走不出来了一样,陷在转椅里反复咬着手指阴晦的想他发明的两个词,“大院国家”和“群体独裁”。再后来天黑透了的时候他才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幸好这个城市还需要我。当然,我也需要这个城市。如果彼此聪明的话,还是很安全的。”
赫克梅罗娅从没想过她的国家好不好。当然,北大陆现在不是一个国家,中庭已经荡然无存,但它迟早会再成为一个国家。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不用想,她的国家当然会是一个好的国家。可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想吗?洛基今天说他觉得阿斯嘉特可能不是个太好的国家,又表达了什么思想呢?她又想起自己刚回北方的时候,那时候她十多岁一点儿,她对赫克梅罗娅家的一些人一些事物还存有不安,她从来不请求别人的援助也不喜欢别人的援助,她需要交换……相互的交换,这是最公平的、最保险的、最安全的做法,不必提心吊胆被反悔的危险……掌握着相当大的主动权。直到后来,她就慢慢学会了一些事,学会了索多玛那一套,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需要,她明白这仅仅是努力的成果与喜好无关,就算她刚回去时接触的是其他的一套,现在也能做的一样好……
洛基把草稿纸一扔伸了个懒腰:“新时代!”他仰头对赫克梅罗娅咧嘴露出了放松的笑容。高挑的女人摊了摊手,一言不发走出去赴她的下个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