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爱丽丝大叫,“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呆在这棵树底下没动!”
“废话,理应如此。”红桃皇后傲慢地回答。
“但是,在我们的国家里,”爱丽丝说,“如果你以足够的速度奔跑一段时间的话,你一定会抵达另一个不同的地方。”
“现在,这里,你好好听着!”红桃皇后反驳道,“以你现在的速度你只能逗留原地。如果你要抵达另一个地方,你必须以双倍于现在的速度奔跑!”
——红桃皇后定律
第七.红后定律
1.
九月五号开始,议员候选人的演说拉票阶段进入一个密集期。热门候选者的家属按惯例开始露面,以打亲情牌或者其他方式参与竞争,用以获得民众的好感。
这次投票显示出严重的派别化倾向:比如大部分的自由党党员,基本都投给了本党,又在雾月派和热月派之间分散。然而威斯敏人口众多,自由党并不能决定全部;其他的党派,除了“三大党”的另外两个,一些民间的无党派人士也跃跃欲试。
九月十二号自由党候选人戈兰凯美蒂于中心广场上进行了拉票演说,次日下午,他的侄女黛德薇奇凯美蒂小姐为叔父进行了一次补充演讲,描述了叔父的努力、艰辛,以及对支持他的民众的感谢与惶恐之情。这恐怕是传说中的小姐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面:她有些害怕人群,老是往后躲,然而她仍然勇敢的站在前面。
凯美蒂小姐站在广场上的那个下午正好是周日,很多年轻人,包括刚刚毕业的学生和温莎公学周末外出的大孩子们,全都围过来看了一眼热闹。她初次出场就摄人魂魄:那头曙光一般的亚麻金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光辉下一泄直下的河流。美丽的小姐,一身蕾丝绣花的黑色套裙,海蓝色的胸针,遮住左眼的小礼帽上沾着羽毛;她拥有光辉灿烂的外在,却隐隐透露出幽暗的气质,睁着黑猫一般镜子一样圆而透亮的黑色眼睛。众所周知,黛德薇奇小姐从小就有毛病,她的嗓子不好;于是,低低着头,窥视一般望着人群,她开始讲话了。
“黛德薇奇说什么,只要有点道理我想他们都会听的。”男孩子在幕后微微笑着侧过身对她说,“这不难,黛德薇奇,随便说点儿什么,实在没的说了我给你写了条子的。”
于是黛德薇奇凯美蒂开口了。她的中音缓慢而低沉,轻飘飘的,像梦中为你指引路途的迷雾中的美丽少女。女巫小姐低低俯瞰着民众,眼睛里满是真诚。“请爱我的叔叔。”她轻轻说,被扩音器放大,像某种请求、命令或秘术。这场面仿佛经过了计算似的;她说完这句话,站在那里,印在那些只知道聚会的大男孩子们眼里,也仿佛某种致命毒蛊种在心里了。
赫克梅罗娅站的远远的,在人群很外面。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洛基一言不发从人堆里挤回来了,取下耳塞揣在兜里,冲她扬了扬头示意回去。她说:“您的稿子写得真好,黛德薇奇小姐竟然背得一字不差。”
“我让她自由发挥,我给她的底稿是救急的。”小殿下拉起兜帽,使自己看起来不清楚了些,“可是我新发现了一件事,黛德薇奇其实是很没有创造力的人。”
中庭之蛇耸耸肩不可置否,又瞥了一眼他的衣兜。洛基顺着看过去,笑笑,把耳塞掏出来扔在垃圾桶里了。
“——听多了不好,你自己也注意。”他轻轻松松的说,“我可挤到前排去了呢!”
赫克梅罗娅撇撇嘴。她向下面望了一眼,差不多将人群望的七七八八的样子,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有一晃,没有了。人很多所以她也不是很在意,留意着又一边告诉洛基:“我等会儿把您送上车您自己跟着黛德薇奇小姐回去好了。我得接人去。”
洛基点点头:“啊,这还好。估计保守党没什么劲管我了……给你们的效率点个赞……”赫克梅罗娅抓住小青年的暗红头发,往后推了一把;洛基没在意,开玩笑似的抱歉一笑,越过北方女人走到后面去了。赫克梅罗娅往下跑了几步,想挤到那个浅褐色的脑袋身边去,但是当她置身于茫茫人海时,就已经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儿找不到了。
赌坊的外观只是一幢米白色的别墅,还是很先锋很洋气的那种流线型建筑风格,窗子上整齐划一挂着白色的百叶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哪个先锋艺术家住的地方。事实上这就是一个先锋艺术家住的地方——前先锋艺术家——当然艺术家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艺术家就成了前艺术家呗。
女老师踌躇了一下,最后下决心走到了门口。门卫习惯性的礼貌将她拦在帘子外面。这种梳着浅褐色高发髻的贤淑小姐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来找我家少爷,否则谁乐意到你们这儿来喝茶吗?”女老师开口倒是嘲讽的很,连说了几句。纠缠了一会儿门卫为她掀开了帘子,而女人却没有任何表示,直直冷脸向正中央走去了。
——酒精、冰块儿、纸牌塔!百叶窗拉下来,只开着暖金的壁灯,暗暗衬着筹码闪闪的金属色,这就是赌坊了啊!百叶窗拉上去,人们在这里聚会,百叶窗拉下来,这儿就是赌坊。隔壁桌的骰子掉下来,顺着大红的地毯滚过去;格温德琳高跟鞋尖抬了一下,踩住了。身边毛绒头发的男人对她暗示性笑了一笑,弯腰绅士的伸手去捡,她就出其不意向前一踢,蓝白的小东西鬼知道又咕噜咕噜滚到哪儿去了。女老师抬头望了望环着双手,男人踩在正中央的座椅上黑色长发,谈笑风生的样子。
他应该是个东方人。有些隔阂的发音方式,扁平精细的五官,像水墨晕染出来的。红线龙纹游走宽阔的墨色长衫,银白带金的发冠,举手投足千金买笑的倜傥。年轻公子,车马人间,陌上人如玉。是个东方人吧,阿斯嘉特谁能有这么风雅的豪气;该是个来自帝京的纨绔后人,他必然来自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金银之国,否则怎么一掷千金也有毫不在意的闲情?
年轻公子漫不经心的左顾右盼,目光所及皆是留情,唇角挂着浅浅笑意。这么一个大排场的东方人,本来该是极引人注目的;可这儿是赌场,不靠身世也不靠脸蛋说话。人人都很喜欢这位远客,因为他不但大方富足,技术还很不入流;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多久?他已经输了多少?——好像没有人留意过这件事,反正似乎从东方人摸到骰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输。但是他并不在意,他总能从长衫里摸出钱来,就好像那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似的。
此刻他又输了,阿斯嘉特不玩儿铜钱,不用占卜,不懂《易经》;他身边最后的筹码被挪走了。他瞅了一眼,主人样大度的笑笑,长衫一抖又抖出一摊碎银来。“小玩意儿,咱们直接上这个吧!”他愉快说了一句,低头抓出一把撒在桌面上,咬字有改不掉的后天训练的生硬,那份洒脱豪放却收放自然,宽袍大袖上,红纹蟒走龙游。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赌徒们啧啧称奇;年轻公子兴之所至直接一下子翘腿坐到长桌上,纸折扇上写意着山水,缀着碧玉坠子桃木牌子红穗子乱撞,他仰头伸手豪气念白,坠饰打着拍子: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突然间眼色变了变,似乎是看见远远的角落里还站着书卷气的美丽女人似的,慵懒一笑远远冲那头将扇尾抬起来,语气放温和了些,“……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格温德琳也就跟着得意洋洋翘了翘嘴角。女教师低下头转身一把将什么从面上扯下来,一回头倾国之色黑发如瀑,芍药般妖娆妩媚的东方美人,额间点着朱红花瓣,温莎公学浅褐发色的冷淡老师一瞬间荡然无存。
新来的异邦少女胆怯却温婉,一进屋便缩在角落,本本分分摆好瑶琴轻弹起来。过了一会儿好像觉得客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的样子,小姑娘抬起头,楚楚可怜的问一句:“我可以离您近一点吗?”
阿瑞斯怔了一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踌躇间终于默许了。挽着童花髻的小女孩子受宠若惊的样子,满心欢欢喜喜坐到他身边了,自顾自一边弹一边拗着好看的动作,像每个小女孩子都会做的那样子,一点儿温柔的小聪明,人畜无害。而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女孩子;金宫里事情杂乱,奥林匹斯家都天天逼着,好些时候王子殿下宁愿到外面过一宿。他小时候特别固执,有认牌子的习惯(而且好像不小心把这个坏毛病传染给小洛基了);小时候喜欢一本新闻杂志,从此就只看那本新闻杂志,后来那个杂志社倒闭了他难过了很久,很长时间都没办法接受其他的新闻刊物。他第一次来了这家酒馆,因为路近;多来了几次就非要来这边了,像种强迫症似的。
今天这家酒馆的老板告诉他,店里新来了一个女孩子,战乱了流落过来的,想干份弹琴的营生。这女孩子和阿斯嘉特人长的不一样,很漂亮,又怯生生的;客人们不太喜欢她,有些人又想动手动脚。阿瑞斯瞥了她一眼,小姑娘桃红布条挽着两边乌黑的发髻,马上低下头;殿下叹口气说好吧,只要守规矩随便你弹什么都成。
女孩儿浅浅的唇色,抬起头:“小女王氏,贱名今,公子叫我阿今就好。”“瑞恩。”阿瑞斯简短的点点头回答了一句,东边那套说话的习惯他不是很适应,感到有点儿别扭。阿今的琴弹得很好,或许是因为西大陆是少有人去学这种琴的;几根细细的弦轻轻颤着,竖琴也是这样,可这种琴和竖琴的声音是不同的。阿今很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弹琴;阿瑞斯背过她慢慢啜一杯酒皱着眉头想事情。过一会儿他问阿今会喝酒吗,女孩子点点头,自己斟满一小盏单手弹着饮下去;竟然好长时间都是这样的状态,两个人,一张琴,几盏酒,默默无话,相互不见。
慢慢的,阿瑞斯在寂静中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他以为他已经遗忘了,但是他竟然记起来了;是谁让他记起来的?酒吗?寂静吗?还是琴?——总之他是想起来了。在这样安宁的氛围中他想起很多事情,前因后果都能连在一起。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呢?
阿今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大概有些醉了。“公子……”女孩子后背靠过来,头仰过淡唇刚好落在耳下,远东少女延缓了好久发音了,声音柔柔的醉人,“……天寒露重,望君珍重。”
阿瑞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学过东语,但他并不擅长,他能听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却很模糊。他站起来使女孩子以舒服的姿势睡在坐垫上,自己掀开房间的帘子走了出去回去金宫,他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九月的天气渐渐凉了,冷风刮在他脸上,天寒露重。
天寒露重,望君珍重。
殿下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再清醒不过的预判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