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七.红后定律 二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2.

  阿瑞斯想再去找一次阿今。他从金宫出来,走过正门宽阔的大道,向东一直往下走。这儿有条小路,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他上了二楼,掀开帘子。远东少女坐在他对面,微微笑了笑斟一盏淡酒。殿下低着头,那女孩子也安静无话,轻轻按着琴弦。

  “七根弦。”阿瑞斯低低的没话找话。

  “七根弦。”阿今柔柔弱弱自顾应和一句。

  七根弦。威斯敏有不止七条路。每条路有不止七条分桠。出了金宫的大门,一直走一直走,向东走向南走,就可以到达这里。再向东走向南走,就可以看见东南区和中心区的分界。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路过这里。沉默的殿下尚小,还是小小的小小的少年。那时候马车路过这里,哒哒的向东南方驶去。

  东南区。东南区原来并不是荒芜的地方的,至少那时候不是。

  他曾掀开帘子向外看。东南区就是那种热闹的地方,小心眼儿的市民和斤斤计较的农民,各自打着各自的心眼儿,相互挤在一起哭天抢地,相互算计相互安慰。东南区曾经是最大的码头,可是后来西南区又有了更大的码头。码头周围是菜饭和酒馆,海面散发汗的咸味和臭味,飘着菜叶和动物尸体,穷人们神采奕奕,富人们无精打采,浓妆艳抹,奄奄一息。

  脏水从海岸流向腹地。有点儿发灰的脏水,绒绒的白色的泡沫,流过码头,流向街道,转过拐角,淹没男人的靴底和女人的高跟,安静顽强的蜿蜒向代笔人长廊。卖彩色墨水的妇女,提一篮栀子的姑娘,老旧书籍的摊主,全部都聚在那里。那个旧书摊的老板挽着裤腿,卖甜馅饼的胖女人有脏脏的围裙。蓝蝴蝶。

  曾经有苍白的男孩子安静的坐在那里替人写爱情的书信,薄长衫和水蓝色的长发。他瘦弱的像一只蓝色蝴蝶,风一吹就微微颤抖。阿瑞斯在这里止步了,同车的长官们下车走走转转,他们拉起帘子,在人声鼎沸中回去。

  后来他又来到这里。他没有再见过那个忧郁的小诗人。他曾从这里带走过猎人般的活泼少女,有蓬松的短发,是烈日繁花,是心口朱砂。后来他又曾数不清的回来,在灾难与安宁中兜兜转转,他无数次试图靠近这霍乱盛行的地带,可他一次也没有成功。

  殿下在金宫的小花园里熄了灯告诉那暗红的小孩子,他在半影里被月光剪出浓墨重彩的侧影。那男孩子的声音那么柔软,那么美好,他理理智智地说:“我觉得,非要去管管不了的人不让你管的事,对自己有害。”

  ——高贵狡猾的流浪猫。那个时候他就漂亮的像玫瑰花。

  曾经有那么独自又热烈的女孩子,天真无邪从没有心事,一言一行像军队踩过心脏。也有银色短发的女学生,不卑不亢拦在金宫门口,执拗地告诉他他所不知的一切。终于他在隔离间里,低声说抱歉这是我的失误,那一个却死死缩在被窝里,白色床单蒙着自己的脸。

  “……好吧。”最后殿下脱下一只手套露出修长的手隔着被单摸摸她的脑袋,在全副武装的隔离里说,“我也可以证明我不怕被传染。”

  “不一定是传染呀,殿下。那女孩子却自顾自清清合合笑出来薄被单勾勒出睡相,“我听人家说,相思病的症状和霍乱一样。”

  之后他又路过过哪里,接受了什么礼物,导致了什么的结果呢?他觉得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隐隐约约被迫想了起来。那么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他又将它们放在了哪里呢?屋檐上吗?抽屉里呢?曾经……

  “——九年前。”阿瑞斯顿了顿,“九年前……”

  “九年前?”异邦的少女停了停,低着头,“怎么了吗,九年前?”

  九年前……

  一个侍卫踉踉跄跄传进来呢。他掀开帘子,风尘仆仆单膝跪到殿下耳边。阿瑞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站起身越过阿今径直离开了。

  赫克梅罗娅回过头向下一望,窗口漆黑一片,连碎花的帘子都暗暗的。“我们小殿下睡了。”她说,“我认为他犯不着昼伏夜出。”

  “因为他把你底细摸清了?”瘦高的男人靠在天台上努力伸张双臂,长手长脚的。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没有谁能摸清赫克梅罗娅家的底细。”

  开尔文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等一等。”他说了一句没有回答女人的自傲,淡淡的月光笼在前记者的黑色皮衣上。赫克梅罗娅禁不住低头去看,一个同样又瘦又长,看上去有点儿滑稽的影子顺着墙砖有模有样一步步跨着摇摇晃晃走过来,离开尔文一尺远的时候叉腰,停住了。

  而独眼龙脚下没有影子,他看起来像一个鬼魂。

  开尔文往前走了几步,和影子玩了一分钟躲猫猫的游戏,最后影子重新回到了他脚下,他看起来又像一个正常人了。“没睡。”男人说,“关了灯一个人坐在床上发神经,但是也注意不到你了。”他冲中庭之蛇眨眨眼睛;大小姐翻了个白眼过去了:“你这能力真拓麻神经……”

  “但是被削弱了。”像是呼应她的话似的开尔文笑眯眯的捂了捂眼罩,亲爱的梅梅你要相信我是挨爱着你们大家的。

  银色的年轻女人再次翻了个白眼,问起她的兄弟现在在哪里。前记者摊摊手说,正在吊打美少女女王陛下。“……我觉得他们只是需要磨合!毕竟罗斯薇瑟还小他们也不是很熟……”赫克梅罗娅絮絮叨叨抱怨了两句,“……而且我感觉应该是我哥被吊打——女王陛下万岁万万岁!”她神清气爽的伸出一只手大呼道。

  赫克梅罗娅不止是军火贩子,当然。来自家主的最高指示,北方冰原上无影无踪的雇佣兵小队,这一次行动的是芬里厄与罗斯薇瑟。叔扯着小姑娘嫩粉色的头发,神神烦烦去了南方。“阿瑞斯并不是没有放在心上。他不会不放在心上。”开尔文低了一下头又扬起来,“他没有上报,但他自己私下派人去了南方。”

  “……小殿下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让我差人去看一看……”赫克梅罗娅舔了一下嘴唇,继续问,“然后?”

  “你明白的,找不到。”独眼儿龙皱了一下眉头,深呼吸伸展了一下肩膀,“你明白的,那种感觉……你知道有什么在周围,但是你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芬里厄都要被逼神经了。”

  “芬里厄该见过他。”赫克梅罗娅说。

  开尔文耸耸肩:“这不代表什么。”

  “他是水嘛。南方你们是不一定找的到。”赫克梅罗娅张张嘴试图发了几个音,权衡之后说,“阿瑞斯不会不在意,和九年前有关的事,我们都不会不在意……然后他的人一无所获回去了?真不像那位殿下的风格——”

  “蓝蝴蝶算吗?”开尔文打断她很快补充说。

  又一个晚上过去了。洛基每天七点准时起床,然后在同一时间去前厅吃早饭,同时在同一时间偶遇赫克梅罗娅。北方女人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和黛德薇奇并肩坐在一起,男孩子手里面漫不经心在抛一个苹果。

  “很准时。”赫克梅罗娅说,“我们北方人都是这样的。”

  “哦。”洛基只是这么说,趴下来埋头苦吃,丝毫不介意黛德薇奇盯着他很满足的看。银色的大小姐坐下来,抱怨一句,“我觉得早餐水平下降了。”

  “无所谓。”洛基满不在乎的说,“我对他们说我的标准是又快又好。”

  赫克梅罗娅就耸耸肩,您就这么开始管早餐了么……

  “——我没有意见!”黛德薇奇认真听着女人讲话非常紧张,马上抢先喊出来,“我没有意见!我觉得把这样的一点点决定权移交给先生也是可以的!”

  洛基继续埋头苦吃没有说话。赫克梅罗娅盯着黛德薇奇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什么,扒了两口站起来走了,她听见洛基在背后问她:“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时间空的出来吗?”

  女人回过头眯起眼睛笑笑:“没问题。w”

  她转回身潇洒的走出去。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摸出糖罐子和从金宫中好不容易带出的残卷书页,加封条封号。一个又瘦又长的滑稽影子溜进来,对她手舞足蹈。赫克梅罗娅一本字典猛砸过去。然后她想起那是个影子。

  洛基坐在长桌的一边。他空了一会儿神,去报纸架上拿了报纸。他问黛德薇奇今天星期几,美丽小姐说星期三。

  “哦,现在第一节课要下课啦!”他想了想说起来,“拉克丝,你上过学吗?”

  “……没有,我是家教。”女孩子小心翼翼的微微笑着回答,低下头趴在桌子上望着他。“因为我很害怕陌生人,叔叔又怕我吓到别人……”

  “挺好的。”洛基看着正儿八经她说,“我觉得你没什么不一样的呀。”

  女孩子抿着嘴很高兴的样子:“我也不觉得先生有什么不好的,他们怎么说我都不觉得!”

  “谢谢。”洛基说。

  他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温莎公学的话,应该又是忙碌的一天吧?他们有意识到现在与过去的不同吗?在温莎公学,生活总是循环播放着。永远有一些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改变。很多很多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就在自己身边到底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很多很多漠不关心的人,人永远被排除在外。那么爱达呢?爱达唐,她今天也依旧循环播放着吗?

  “……我想我管不到她。”男孩子自顾自的仰头说,“循环播放没什么不好的。”

  他提起衣架上的外套走出去。黛德薇奇一直盯着他,可是他一直没有说话。女巫小姐想,是的,他是不高兴的,和她能感受到的一样。可是她也并不知到怎么样才好,这使她难过了起来。

  “先生——!”曙光女郎在背后认真的喊,“你是个好人!”

  她手足无措的立在那里。洛基慢慢回过头望着她。

  “不全是。”最后他笑了,抿起嘴角,声音叮叮咚咚的,“但是,你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