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朋自远方
1.银色凶兽
还有一个半月,爱达唐就会摆脱十年级的身份,在新的学期成为光荣的温莎公学的十年级生;她即将成为又一批新生的学姐。然而这一切的喜悦都被冲淡了:现在由于突如其来的火灾,她正躺在医院里,已经昏迷不醒了整整72个小时,她的一众朋友都担心的守着她。
是烫伤,但是并不严重;在金宫这场意外之灾中,洛基充当了那个见义勇为的角色。鬼晓得皇城为什么会突然起火,现在最可靠的信息来源于阿瑞斯阿斯嘉特王子的说法。
这是鬼扯还是真话,当然暂时是没办法证实的;不过简单粗暴的,王子的意思是我说什么你们信什么就好了。
爱达唐从病床上醒来时西芙正握着她的手。那好室友紧张的摸摸她,又紧张的摸摸她的手腕,镯子上五彩斑斓镶着宝石。从西芙有记忆开始,这个手镯从未离开她短发的好朋友;她也曾经想取下这小东西好好观摩,不过最后徒劳无功。
对于这个取不下来的镯子,虔诚的女神信仰者、神女族少女西芙小姐坚定认为:“这一定是女神的恩赐。”
爱达唐按惯常方法嗯嗯哼哼了两声支吾过去。
托尔阿斯嘉特躲在窗帘后面。他既不承认自己是主动来的,也不承认自己是来探望病号的。他唯一承认的就是他想离西芙远远的。当爱达唐用非常怀疑的目光追随着他时,他才别过头去,远远的发出一声极度不满的哼哼声。
爱达唐想起洛基对她说:“——托尔会喜欢你的。”
那男孩子给出的原因非常的离奇。他说这也许是因为爱,因为大众闺蜜爱达唐非常的讨人喜欢,但是也有可能就是处于一种天性。
“你要知道,爱达。”平民选调生洛基阿斯嘉特告诉她说,“这是因为我和托尔之间,有一种相互争夺的天性。”
很自然的,这少女现在开始关心见义勇为者的现状。不过,那男孩子朋友不多,西芙和托尔很难说的清楚。他们先是搪塞了一些这两日外界的状况,不过很快被斥责了;爱达唐对除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的外部世界一点儿都不关心。她任性的跳下病床在冰地板上横冲直撞,西芙一再解释她真的不知道洛基在哪儿也无济于事。对病号来说,自己的这个请求是强制性的。
这时候,窗外的树轻轻抖了下;一阵风吹过,枝叶摇晃,银色的影子与树荫混在一起。
洛基醒过来的那一瞬间荷鲁斯的卧槽脸映入眼帘,他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呵呵一笑表达了他对室友的关爱。然后他看到了爱达唐。然后他看到了护送她的托尔和西芙。
看到托尔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继续装睡。但这是不行的,因为爱达唐已经看到他醒过来了,他必须要做点儿什么表达对小姑娘的欢迎。他试着坐起来,但是这非常令人难受,结果他只好顺从的躺下了。
托尔别过头。洛基丝毫不在意这件事,用言语表达了对女孩子的惊喜与欢欣。托尔感到非常不满,他怨恨洛基,把爱达唐的受伤全部归咎于洛基脱队乱跑,不听指挥。
“我不是见义勇为小使者吗?”洛基问,“你怎么看这件事,爱达?”
爱达唐措手不及接过了这个话题。她毫不犹豫的和洛基站到了一个立场。家族的小王子,国家的继承人托尔阿斯嘉特殿下感到非常尴尬,他脸通红,嚷嚷到:“我就不应该过来。好吧,现在爱达有点儿不理智,咱们说不通,但你至少应该站出来,不要躲在裙子后面!”
“瞧爱达。”洛基望着天花板说,“你看清楚了,是有人自己过来挑事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托尔心中愤愤不平,又继续嚷到,“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跟我说话呢,洛基?我都没办法跟你好好相处,虽然我确实一看到你也觉得很不高兴。”
“这是正常的!”躺着的病号无畏的盯着他回答。
“为什么?”托尔问。
“因为你蠢。”洛基直白的说。
托尔一下子跳起来。他很轻易的被激怒了,鸡飞狗跳,搞得人人不得安宁。洛基嫌弃的盯着他,爱达唐则一边和托尔相互指责一边眼神示意周围人。最后,在荷鲁斯和西芙的共同努力下,洛基一边挥手再见一边看着小王子被拖出了房间。
爱达唐扣住门转身盯着洛基。洛基心虚的跟她对视一眼,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了。爱达唐走过去盯了他很久,那家伙用被子把脸蒙着假装她根本不存在。“几年了你这是在干嘛啊?”爱达唐绷着脸斥责他。
洛基的声音透过被子说:“你看起来挺好的。”
“我还好。”女孩子甩了一下手,“我……不严重。你在嘛。”
“哦。”洛基说,“我没事。我纯正火系,耐烧。”
“你现在在干什么?”爱达唐问。
“没什么。你不累吗?又是这样那样的事,好烦啊,我根本不想跟托尔说话,累死了,浪费精力——”洛基停了一下,可以想象到他皱了皱眉头,漂亮的脸阴郁了一瞬,“而且大概你不想现在听些奇怪的论调,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爱达唐走过去推了一把洛基。但是没有把他推起来。她只好搬过椅子到病床边上坐着。昨晚下了雨,今天又是太阳天,一片水汽。过了一会儿,女孩子就睡着了。
2.非礼勿言
选举季的事总是比其他时候要多。三年一度,就在几个月后,阿斯嘉特的国会改选又要开始,随便做个什么举动,也难免要被路上的人多盯两眼,有那么点儿“人心隔肚皮”的意思。
在这种紧张的时候,人人总是难免要比往常敏感些的。
自由党沉寂了一阵子后,终于又在火灾上抓到噱头,开始和保守党大吵大嚷。中央政府的支出不算透明,这一点广为人诟病,却见不到实际改正。
愤愤不平的资本家们,在报纸上质问:“我们交的税到底去哪儿了?”
普通人交税给国家,国家却用它们修缮皇宫。金宫的维修工程外包,修缮好的宫殿却轻轻易易失事。那么,我们交的税到底去哪里了?
自由党对保守党,新的有钱人对旧的有钱人,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阿瑞斯靠在那里,脊背碰了碰墙壁。他一点儿都不想看见洛基,所以他犹豫再三,决定从病房外面离开。但是洛基非常敏感,他很快就察觉到殿下的存在,于是象征性的弄出了一点儿动静用以嘲笑王子殿下。
阿瑞斯只好侧了一下,出现在门口,叫了那男孩子一声。但是洛基不回话,自己默默地盯天花板。最后,阿瑞斯说:“我真不敢想象。你现在还活着,而且这么大个人。”
“没什么值得说的,殿下!咱们又不是一家人。”病人自己断断续续清脆的笑了两声,自自然然的,“您现在在这儿,算是慰问平民吗?”
殿下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本来从小他就没有其他孩子那么会说话,他的长辈都这么训斥他。他觉得这是一种逐客令,又很不甘心,于是他斥责说:“你知道吗?你惹了很大的麻烦。自由党的那些——那些,邪教分子——现在因为这件事,在报纸上到处造谣,攻击政府。”
“关我什么事?火又不是我放的。”洛基很有底气的反问,“殿下,你们这些上等人和中等人之间打打闹闹,管我们下等人什么事呢?你们谁赢了谁输了,谁今天又进了国会,谁今天上了断头台,都只是你们之间升升降降,难道我们这些家伙会受到影响吗?生活会变得更好吗?你们之间争来争去,只有我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
他嗤笑了一声。阿瑞斯说:“你现在脑子不太清醒,我原谅你。现在,没有人盯着,所以,洛基,从前……”
“就算是从前,也只有奥林匹斯家才出银发。”洛基说。阳光透进来,在殿下亮红的眼睛和银灰的长发上一跳一跳的。阿瑞斯冷静了一下。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阿斯嘉特家和奥林匹斯家都不出红发。”殿下很快反讽说,提起佩剑快步离开了。
休奇奎策尔感觉自己已经在医院外面呆了一辈子。当她觉得自己就快要老死在这儿的时候,阿瑞斯阿斯嘉特的兜帽和银色头发从她两米开外闪过去,这位小姐猛的跳起来,瞬间恢复了青春活力。她拿手里的时装杂志去砸殿下的头,无所畏惧的靠近了他,阳光明媚的叉起腰。
阿瑞斯斜瞟了她一眼。他说:“如果你是来向我抱怨托尔和西芙之间的事,我只能说托尔根本不听我管,虽然我也觉得西芙挺好。”
“如果单是这件事我可以跟您抱怨三个月,因为托尔一点儿都不可爱。”花羽偏了偏头凑过去,过了半晌突然幽幽说,“……您也不可爱。”
“那你就忍着吧。”阿瑞斯说。
休奇奎策尔白他一眼,愣了一会儿。她问起火灾的事情,洛基和爱达唐。她很快明白过来殿下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只和那男孩子相互嘲讽一番就出来了。阿瑞斯把头扭过去。但是休奇奎策尔非常宽心的安慰他说,没事的殿下,一无所得是你情商正常发挥的表现。
随后这位戴金饰的小姐及时的按住了王子的右手导致其没能成功的拔出佩剑来。
他们谈了另一些话题。阿瑞斯说,火灾这件事是谁干的我毫不知情;而休奇奎策尔的回答是,是不是洛基您自己清楚,反正现在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开始笑起来,时断时续,花枝乱颤,耳环上的穗子轻轻碰撞,既讨巧、又漂亮、又可爱;有的时候,洛基也会露出这种面部表情。可是这种笑容是这么具有影响力与拐弯抹角的指向性,阿瑞斯感到自己处在其中就变得越来越尴尬,正在被嘲笑。他感到难以面对,然后他说:“你不要再笑了,休奇奎策尔。”
花羽小姐回答说:“不,为什么?”
“邪教徒才笑。这种时候,这种严肃的时候,”殿下说吗,“你不应该笑,休奇奎策尔。自由党才笑。”
花羽就不笑了。但是她嫌恶的皱了一下眉头,告诉阿瑞斯:“我只是想笑而已。别把这和政治扯上关系,谁挨着它谁倒霉。”
“你能这么想很好。”阿瑞斯说。
“我想知道宫里的大人们怎么处理这件事,作为交换我会把学校怎么处理这件事告诉您。”休奇奎策尔说。
“大人们无法在火灾细节上分心太多。他们只想知道火灾原因到底是不是工程质量。”殿下俯下脸回答,“要知道,自由党最近非常得意。毕竟红皇后离世后自由党就基本没有再翻身过。”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现在我很愿意和您谈一谈。”黑色大卷的美丽女性说,“学校持保守态度。您知道的,校长不愿意多惹事。”她提议道:“殿下,我希望您能将这件事的处理全权揽下来。”
阿瑞斯摇摇头:“这很难。我很少管这种事。他们会成立专案组,而且我不能否定其他情况的发生。”他环起手说:“我在中心医院的朋友告诉我洛基在输血的时候出现过轻微的排斥现象。所以我不敢保证,只能说尽量。”
“您真的是这么决定的吗?”休奇奎策尔质问,“这是第几年了,您不介意曾经的努力功亏一篑?我以为,在过去的九年中,殿下的心中总是不希望……”
“——我已经尽力把事情控制向所有人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如果一切脱离控制我也没什么办法。”殿下阻止到,“你不应该涉及太多,休奇奎策尔。我们这些人的事……”
“可是我还没把爱达抢救出来。”休奇奎策尔直接回答,“你不要看她乖乖巧巧,她心里面一直有一些很没感情的很固执的想法。我恐怕,若事情不能及时控制,会牵扯到我们可爱的好姑娘。”
阿瑞斯看着她。他有点儿手足无措。但是他说:“这也没有办法。到时候你能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也掺和进去,然后在一边看着。如果是自己作的死,谁也不会帮她。”
休奇奎策尔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好吧。然后,殿下,我有个朋友,从北方回来,她希望见见你。”这位小姐说,她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幽幽的接着说,“……你们家的男孩子都这样。”
殿下一声不吭,银灰的头发从兜帽里漏出来。“那件事确实不是我预料的。”王子解释说,“而且我并没有采取逃避的行动……”
“——我只知道九年前殿下拿着我给的消息转身就回了皇城然后我一个人从霍乱的死亡线上挣扎了过来。”高挑的美丽小姐皱皱鼻子,顿了顿望着天,“你们家男孩子都是这样子……哪一个都这样子,好姑娘该知道跟谁扯上关系也别跟你们家人扯上关系。”
休奇奎策尔跺跺脚。最后,阿瑞斯阿斯嘉特一个人回了皇城。他路过失事的偏殿时,看见警察已经将那里围了起来。在这里不远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四四方方围着栅栏,种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他记起一直到九年以前,这个地方只种玫瑰。夏天的时候,曾有美丽的人经过这里,玫瑰盛开像踮着足尖的仙女,颤颤似要乘风而去。
那暗红的小天使最后一次出现在皇城就是在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在场。现在,殿下路过这里,不经意回头一望,似乎那个闷热的夜晚还继续着,粘稠的血红从玫瑰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