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次别离
前几天的时候,洛基问起爱达唐,问她喜不喜欢北方。小姑娘很好奇,想知道北方和这里有没有什么差别。那一个就笑笑伸手打开病床的灯,说,很大。后来爱达唐了解到一些事情,比如西大陆开采尘晶,而北大陆发电;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因为北大陆太贫瘠了,没资格像西大陆这么讲究。尘晶很清洁,又很方便,在魔法有关仪器的制造中不可或缺;不过北大陆的魔法有关课是选修,不用考试。
爱达唐欢呼起来:“这听起来很不错!我很喜欢北方。”
“北方很冷哦。”洛基凑到她身边说,“整个冬天,晚上六点以后,所有人都在家里面烤火,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说实话我很怀疑靠电怎么生活。”
“我——我知道!我家乡那边,我们都用电。”爱达唐高兴的说,“我们完全不用尘晶。事实上,在我来温莎之前,完全没想过尘晶是什么东西。”
洛基很好奇,她问爱达唐是不是北方人。这小姑娘却凶狠的摇头。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的像星星。洛基想,这是一个可怕的女孩子,她的假话和真话无从分辨;她的身上有很多秘密,她因为这些秘密闪耀,她也因为她本身闪耀。她是女神的花冠,是塔顶的鸽子;她一定知道笼子以外是什么,可是现在她无法回到天空去。她假装成什么也不知道,把羽毛涂上灰,和麻雀们呆在一起;麻雀们跟着她在笼子里跳跃,却不知道是一只鸽子在自己头顶盘旋。
洛基说:“那我以后去北方的话,你跟我去吗?”
爱达唐偏头回答:“那我要对北方多了解一些才能回答你。”洛基笑起一半,伸手去搓她脑袋。爱达唐握住他的手说:“……我还不知道元老院会不会找你麻烦呢。但是,如果有出路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什么出路都去尝试一下;可是我要知道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不要忽视我的存在性。”
洛基耸耸肩。他说,好吧,没问题。他突然间想起赫克梅罗娅,在他们开始正式交谈之前,彼此沉默,用目光一寸一寸估算着对方的身价。现在,他和爱达唐相互看着,好像也是相互打量。小姑娘紧张的瞧着他,好像害怕他飞了似的;她紧紧攥着他。
洛基想,她希望他指引她去天堂,然而地狱他也去过;他想保留被喜欢的感觉,然而并不想要她的叮嘱或者指导。这时候,他盯住爱达唐,产生了一种惊慌的错觉;他想起她在火焰中,也曾紧紧攥住他的手,他解救了她,也将陷入自己的枷锁之中。
而现在,他在温莎公学之外,在大楼的顶层,他在椭圆的长桌旁轻轻拾起桌面那朵落魄的玫瑰,掰断尖刺轻轻别在耳畔上。他环顾他正在面对的这个党代会,里面的所有人他都模模糊糊有些耳闻。漂亮的殿下,耳畔别着玫瑰,衣领绣着星辰,如此英姿勃发,仿佛生来要俯视所有人。他的笑容如此和善,仿佛是主人招待贵客;他的表情如此大方,好像已经预料到所有的前因后果。那北方的小姐,俯身听他说话,举手投足都冒着寒气;他微微一笑,取下檐帽放在胸口。
“洛基。”这男孩子抿嘴自我介绍说,“我不姓赫克梅罗娅,真的,先生们,我只是个打工的。”
多么漂亮的眼睛!多么漂亮的人!那么神采奕奕、那么深不见底。他暗色的眼瞳在灯光下露出红色,那红色暗的好像是黑色的一部分;他满不在意、彼此配合的和周围的人瞧着、瞅着、相互好奇的打量着,仿佛要说些什么。赫克梅罗娅,中庭之蛇,高傲的管家小姐;她趴下来说:“天呐,小殿下,您还给我打工呢,真是吓死我了。”
“天呐,我要批评你了。”洛基侧过头回答,“我一直以为保守党才有殿下那种玩意儿呢。你这么叫我,赫克梅罗娅,感觉我占了你好大便宜啊。”
赫克梅罗娅有点儿尴尬:“啊,不——好吧,我倒还真没想到这回事,少爷。”
“一个小宝贝。”布朗热霍尔金男爵低声说,在花钱买到这个头衔之前,他们家最开始只是百货大楼的送货商。
“一位老爵爷。”洛基很快满不在乎的回答,“当初您家的货车抵达我家后门的时候,我还去偷过零食呢。”
有人听了这话笑起来,洛基就跟着大声笑起来,他多么令人惊艳、简直过目难忘,这红色让人想起十多年前的故人,那时候年轻的富人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自由党会成为他们的根据地,人们坚信永恒之女性将引导他们向上。可是很快,洛基他就不笑了;他嘴角习惯性轻轻翘着,眼角却垂下来,非常安静、非常冷漠,好像周围人都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大概已经是凌晨了,爱达唐将弗朗西斯科拦在门口。她伸开双臂,左手套着神的赐福,右手握住那男孩子的短刀;一边是以自己相威胁,一边是以他人相威胁。
“你没有预约。”弗朗西斯科停了停,和蔼的告诉这女孩子。
爱达唐重申到:“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星期以后了!可是,校长,我的事情非常紧急;我连三天都不能等待;洛基不见了,我们在哪儿也找不到。已经好几天了,我想去报警。”
“他向我请过假。”弗朗西斯科的态度依旧很耐心、很温和,“你的朋友没事,爱达;他只是有事离校了而已。”
“他去了哪里?”爱达唐追问。弗朗西斯科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小姑娘;你没有这个权利来问我要这些。”
“您不必告诉我,我有话告诉您;”十一年级生将短刀收好,套回皮套里,“……我怀疑他被挟持了!……我见到赫克梅罗娅,校长;她曾经在洛基的病房外面打转,我觉得这真是非常可怕……”
中年人皱了一下眉头,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秀气的无框眼镜下,眼睛瞪的大大的;校长皱着眉头说:“赫克梅罗娅?如果我们说的是一个赫克梅罗娅,那真是不得了的事了!”
“我们说的就是一个赫克梅罗娅。我从同学那里打听了一下她的相关生平。”爱达唐非常积极的告诉弗朗西斯科,“校长,您的结界笼罩着温莎公学;现在就请您动用一下自己的力量,在仪器上查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你说的是个好主意——”弗朗西斯科马上焦急的回复到,“你说的很对,明天早上我就这么做。”他急匆匆要走,可是女学生攥住了他的衣角。他不得不回过头去,爱达唐说望着他:“现在就可以啊,校长。”
“啊不,爱达,现在不行;现在警察还没有上班;时间也太晚了,这么晚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的。”弗朗西斯科接的很快,又头头是道,非常焦急的样子;可是爱达唐的眼神要刀子一样从他身上刮过去,慢慢的软下来;突然间她就哭了。校长想要甩开那女孩子,可是她非常坚定,她右手攥的非常紧。
“……原来您不愿意帮助我。”她一边哭一边说,“您只是在敷衍我而已。校长,如果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怎么能保护他呢?”
弗朗西斯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擦掉女孩子的眼泪,轻言细语的安慰她:“你不必多虑了,他必然没什么事的;我为什么敷衍你呢?回去吧,他不需要你的保护……”
“可是不是您叫我这么做的吗?!”爱达唐红着眼睛质问,“那天,您让托尔把我叫来校长室,那时候对我说洛基是个好孩子只是脾气不太好所以希望我能好好保护他的不是您吗?!”
“可是我没有理由敷衍你。”弗朗西斯科说。
爱达唐断断续续的在小声啜泣,但是她很快努力止住了,这小姑娘捂着嘴,红红的眼睛望着历经世事的中年人。
“我不知道。”爱达唐吸了吸鼻子说,“我想,您总不会是站在洛基那边、或者站在赫克梅罗娅那边吧,所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弗朗西斯科紧紧盯着爱达唐。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神色,就好像他从来没见过她似的。
赫克梅罗娅说,我们选择与王室不同的路,就必须走下去;我们与他们相争,是为了相互挟持。她告诉那男孩子这是戈兰凯美蒂的宅邸,她在西大陆时,一直在这里居住;然而洛基想,戈兰是他们的根系,赫克梅罗娅是枝干,根系使枝干总能存活,而枝干,使根系的存在拥有意义。
他穿过花园的小径,夏末的花没过脚踝。赫克梅罗娅说,凯美蒂家有一位小姐,比他大上两三岁的样子,性子太胆小,没办法上学。她在家里学着教材,在家里看遍各种书。从他到这里的时候开始,一直没有见过她;她既不出来活动也不出声,每次他觉得他就快看见她的时候,凯美蒂小姐就马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黛德薇奇凯美蒂。”她的叔叔笑着说,“我们叫她拉克丝,她有金色的长头发,像朝阳一样闪闪发亮。”
“哦,”洛基随口说,“‘曙光女郎’。”
他发现天要黑了,抓紧时间回到自己房间去。洛基趴在窗口往外看看,他记得似乎对面和他一样层数的地方就是黛德薇奇小姐的房间。可是,即使是相邻,他们的楼还是隔得很远。
男孩子百无聊赖拿一面小镜子在窗口到处乱晃,可是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太阳真的落下去了,一道细细的光突然从镜子折射到窗子上,他避开了使这光束照不到自己,看见镜面上显出小小的望远镜头一样的东西,一下子缩回去了,好像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