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六.大会堂 一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六.大会堂

  1.焦距

  夏天就要过去了。这个暑假人心惶惶的,温莎的外地生们没能回家去。所有人都不满意,只有爱达·唐暗暗高兴,这是她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起过假期。爱达·唐从没说过她是哪儿人,也没有家人来看过她;其他人都谣传,说她是某个富贵的东方家族弃养在这儿的少女。这女孩儿刚来的那个学期,她的生活很满档,央着西芙带自己打零工,或者自己乱跑;后来借着人情,一直赖在休奇奎策尔的店里当小店员。休奇奎策尔据说和阿瑞斯一届,可是她还没有毕业;她不毕业,上课也懒懒散散,好像宿舍是她租的旅馆。她不告诉爱达·唐她为什么不能毕业。实际上这几年她毕业考试都懒得参加了。

  洛基·阿斯嘉特非常遗憾不能陪女孩子一起升入十二年级。事实上,永远不可能了。他在校长办公室选择的是注销学籍,这意味着他永远都没有毕业典礼,也永远不会再参与类似学校的事情。阿瑞斯·阿斯嘉特也没有参加毕业典礼,但是和洛基不同;为黛德薇奇·凯美蒂做文学与社会学家教的是北大陆杜灵的布拉黛尔,这位严厉尖刻的年轻学者为他辅导些对某事有针对性的书籍,还有东方的语言。阿斯嘉特的语言被称作通用语,在整个世界使用;而帝京是沉默宏伟的东方大国。洛基曾经告诉爱达·唐,如果他被阿斯嘉特追杀了,去无可去,他就逃到帝京去。

  布拉黛尔在楼上给黛德薇奇讲课,然后下楼穿过花园去找洛基。洛基常年拉着窗帘,因为黛德薇奇常年在窗台上嫁望远镜。黛德薇奇胆子小,洛基没和她正面打过照面;可是,她却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至于洛基,有时候这男孩子很隐忍,有时候很傲气;他直接把窗帘拉了起来。

  洛基总是抱怨说他感觉自己提前选了专业。

  这暗红眼睛的男孩子问布拉黛尔现在是几点钟。然后他想起,下周这个时候爱达·唐要开始上她的第一节货币体系选修。当时她也不知道选啥,俩人抓阄抓出来的。

  他真的很遗憾自己没能配爱达·唐升入十二年级。可是银色凶兽指出荆棘小路那刻开始,他确实也不准备再陪爱达·唐升入十二年级。他是真的很想念这女孩子,在温莎的时候,大家都回家,只有爱达·唐和他一样从来不回去;他八九岁的时候,师傅教他金工,扔在温莎没人管的时候也算有件事做,还能做些廉价的送女孩子的小玩意儿。他真的很想念这女孩子,很喜欢她,也真的不想真的看见她;这非常奇怪,你喜欢一个人,又想离她远远的,只要每个月收到她一封书信,得知近来状况如何就心满意足。洛基想,这也许不是一个普遍情况,但肯定也不是一个少数情况。

  “嘿,少爷。”赫克梅罗娅躲在门外敲敲门说,“猜我和校长又说了什么?”

  于是洛基从冰冰凉凉的钢椅子上坐起来,半开玩笑的说:“你要是不自己说出来,我可就不感兴趣了。”

  黛德薇奇·凯美蒂躲在门缝里往外窥探。她知道洛基在和赫克梅罗娅说话。她见过赫克梅罗娅一面。当她看见她时,心中淌过一阵异样的同情,随即被害怕所代替。北方女人的气势,与小姐的喜好不同;她很难与之相处。这美丽小姐,双眼亮如明镜,漆黑一片,像黑猫的眼睛;长发光辉灿烂,耀如曙光。她很少说话,很少出声;事实上,她很很难控制自己的发音。拉克丝小姐很难连续的发出和常人一般的中音。她不愿意去学校,不愿意因此被嘲笑。

  ——黛德薇奇没见过什么人。父母走得早,都是不靠谱的浪漫主义者,父亲被政敌暗杀,另一个马上哭着殉情了,据说死态极美极仙。他们一家都信女神,不为信仰,只为浪漫;那位传说中的战争之花的浪漫,皇冠与软甲的浪漫。黛德薇奇不会社交,没什么朋友;她宁愿和想象中的朋友一起玩。

  戈兰·凯美蒂掀开帘子走进来。他提起近来王室的一些动向,不知从哪儿流出的消息,阿斯嘉特预备向平民妥协,为托尔娶一名平民王妃。这意思很好懂,可是自由党内,党员们还是议论纷纷。

  赫克梅罗娅等着洛基发表意见。洛基说,不知道这有什么议论的;元老院那些个老年人的脾气,难道不好猜吗?保守党别扭的拉拢那些小人物,不代表密米尔一定喜欢那可怜的小姑娘,也不代表他们会给侍女奴役们增加奉酬。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揭露那小女孩儿的真实身份,下个月的例行家宴?而且托尔,那大宝贝本身……本身也……

  他忽然很震惊似的,不说话了。但很快又沉静起来,无声的咬住下嘴唇。凯美蒂先生说,事实上这像一道光芒一样,有些人会觉得保守党对他们更好。世道就是这样,谁对他们好他们跟着谁,你说资产说世袭,谁在意呢?——本来,下头就对党代会一直有意见。

  洛基偏偏头,又正回来。“——‘意见’。”他顿了一下说,“赫克梅罗娅,过来一下。”

  他轻声让女人去一趟温莎公学。他不见爱达·唐,但他想和荷鲁斯见一见。然后他说:“我不相信他们还要拿起枪杆子,闹一场革命。”洛基回答戈兰·凯美蒂说:“走吧!咱们该解决它。让他们选出个代表,明上午十一点到中央委员部来开会。——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先开会吧。”

  黛德薇奇扒着门缝往外面看。她努力想看看洛基正脸到底长什么样的,可是没有成功,因为洛基始终没回头,更不可能专门回头看她一眼。她趴回窗户上举起望远镜,还是只看见后脑勺,他暗红的短发在屋子里偏黑,而在午后阳光的花园则偏红一些。他和她叔叔在一起,没看见赫克梅罗娅。这小姐又把镜头拉近。她想起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断续又流畅的腔调,像河流在崎岖的巨石间安静流淌。她这么想着,可客人已经钻进车子里,而她忧郁的看见,最后只一株玫瑰留在镜头上。

  2.中央委员部

  黛德薇奇·凯美蒂去叔叔那里拿钥匙。戈兰并没有告诉她这是哪儿的钥匙,也没告诉她为什么她要有这串钥匙,只是非要侄女亲自过来不可。他坚信,某一日这把钥匙会派上大用;只是现在他还不能对羞怯的侄女亲口说明。

  “‘blessyouhappiness.’”他低声用人类古代语在黛德薇奇耳边轻轻说。

  这小姐罩着黑色袍子,将自己浑身裹起来,只因她太敏感,很容易就对外界产生不安;她不见生人,旁人也看不出她的样貌,只从苍白的手中推断出是位年轻的女巫。她浑身都笼在黑暗与自己的小世界里。

  黛德薇奇抱着书本往下走。还不到八点半点,然而二楼大厅的人已经很多,拥拥挤挤、吵吵嚷嚷,公会代表卷着裤腿坐在人堆里面,旁边的人在大吵大嚷,横幅竖的到处都是。她相当恐惧这种燥热的气氛,不敢往下走;于是反身上楼去。她听见有很多人上楼的声音,心里面相当不适应,向上快跑到八楼,拐进会议室躲开了。又过了两分钟,有人走进来;黛德薇奇·凯美蒂反应过来这里是中央委员部,现在八点四十分,党代表们鱼贯而入,临时党代会将在这里发生。

  洛基踏进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如果当初教他的师傅夸奖他一句,可能他根本就不会认识爱达·唐,今天也不可能站在自由党的中央委员部,也许他早就进了哪个艺术学校,现在是一名自由愉快的艺术家。他小时候,对金匠相当感兴趣,是所有学徒里最勤奋的;但是两年后他的师傅却摇摇头说:“你完全没天赋,洛基。你在色彩和审美上太偏激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大师,但是你愿意,或许可以做一个能干的工匠。”

  那时候他一话不说,默默回了屋子;晚上的时候他半夜醒过来,把那一套工具全部扔到了河里。又过了两年多,他占着镇上唯一一个举荐生名额,提着行李被保送到温莎公学,多年不见,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城市的怀抱与洗礼中。

  黛德薇奇屏住了呼吸。她惊骇的低下头,不断后缩,将长袍长摆全部收拢脚边,心中乞求永远不要有人看见她。这时洛基经过她身边,正面向与她相背的方向,她感受拂过一阵诡异的熏香。这令人不安,因为她不知这感受从何而来……这也许是她的缘故,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她想,黛德薇奇·凯美蒂是可怜的人。她一无所知、心怀敬畏,心中又充斥着喜悦与忧伤。

  黛德薇奇试图去理解洛基,但是她发现这很难做到。因为她从来都没接近过他……她既不了解洛基,连见也没有见过……她心中想,洛基应该是很漂亮的。有多漂亮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赫克梅罗娅曾经为他描画美好蓝图,洛基·阿斯嘉特半信半疑,问道自由党到底是什么状况。北方人的回答是“我看,他们总是有很多事要忙”——这个回答太灵活,以至于洛基发觉这是多事之秋以后,他也没办法对赫克梅罗娅说些什么。他想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如果这个党派真的很成熟严禁,那么赫克梅罗娅没可能这么简单粗暴的趁虚而入。

  他们来讨论党费的问题。自由党支出多,党费高,压力也大。事实上,无论党费高不高,总有人会说党费高的,这是一个日经问题。有人问起赫克梅罗娅去了哪里。洛基直白的说:“我们西大陆人开会她怎么参与呢?她又不知道我们这边。不过要是大家想听听她的意见,倒是可以明天再开会一次。”

  “别再说了先生们,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吧。”朱里·皮阿诺说,“不觉得我们再不自上而下的解放他们,他们就像自下而上来解放我们了吗?”

  洛基靠在皮椅上,手垂下来,食指夹在书里。黛德薇奇从书面判定那是和她手中一套,萨朗的《论艺术》。然而事实上那是尼尔·弗里森《虚构的历史》。他右手放在膝上,左手垂下来;可以看见的部分,他的侧脸线条流畅、棱角分明。黛德薇奇想,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从黑色的帽檐下面,她看见他暗红的短发,不知他是否有漂亮的眼睛。他微微昂起头,耳畔别着玫瑰,衣领绣着繁花,从上到下系着每个扣子,深色的丝绒长外套缀着金穗子,又严肃又古老正式。这种东西总是忍不住让人要肃然起敬。

  一种错觉。黛德薇奇·凯美蒂想。她等着洛基说话,然而他一句话也没说。她叔叔也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于整个会场,雾月还是热月派,似乎都没什么话好说。

  “——已经九点十五了,朋友们。”朱里·皮阿诺站起来说,“没人有意见的话,我要说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