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六.大会堂 二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3.乌合之众

  洛基有一股奇特的气劲。他身上有种天生的高傲,即使刻意抹杀,也隐藏不去;这种气质,与他的漂亮相辅相成,所以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个小孩子,脸上抹着灰和血,蹲在大孩子们身边看他们打群架;这时候,他混在一堆脏乱的小孩子里,表现出一种不愿和群的百无聊赖,眼睛里积着无光的神情,仿佛在告诉全世界:我们在两个地方,而我在看着你。

  而如今他就要成年,这要危险的气质也被时间慢慢打磨,成为一种使人惊叹的偏爱。偏爱的意思是,他的笑容中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仿佛让人觉得,这微笑之所以漂亮至此,必然是因为隐藏了特殊的偏爱于其中,由此受宠若惊。黛德薇奇·凯美蒂并没有与洛基打过正面,但是她从眼瞳中读懂了这种情绪;这很令人惊异。

  每一个的发言都被打断,然后否定。继而洛基站起来发言,毫无意外他也被否定。他停了一下,轻轻舒了一口气,端正的坐下去。这曙光女郎并没有见过洛基。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旅人冠以此名。她并不否认,她对洛基的认识,只来源于间接接触与脑海中的想象。——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他比她想象中更睿智、更漂亮!

  这小姐睁着镜子一样明亮的黑眼睛,心里面赞叹道:我是多么喜欢他!他多么聪明、多么博学、多么漂亮。我是多么喜欢他啊!

  新党代手肘撑在桌面上。洛基望着黑漆桌面上自己的倒影,耳畔声音来来去去,他一声不吭,似乎一般灵魂已经神游天外,开始不动声色啃自己裹在黑手套下的食指指节。

  突然间,他有一点思念赫克梅罗娅。一般来说,赫克梅罗娅在的时候,没人会这么吵吵闹闹、推推嚷嚷。她像鞭子悬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想到这里,党代摸了摸腰上背后的匕首,又不动声色,四处扫视了一圈。他抬头看看挂钟,现在已经十点二十分。公会成员群的燥热已经从二楼蒸发至八楼,灼烧了他的皮垫座椅。

  “等一等,朋友们,等一等。”他站起来说,自然而然的垂下手,漆皮手套上,不难看出左手食指指节处的牙印。“不要让彼此觉得,因为赫克梅罗娅没在,我们就如此惊慌。”漂亮的人说,“事情不会突然发生,一切总会有所铺垫。自由党不是一夜间建成的,我们也不是几个小时之内突然从世界各地抽调至此的陌生人。有什么好怕的呢?好了,现在安静。”他轻轻皱起眉头说:“难道没有赫克梅罗娅,你们就安静不下来吗?”

  突然间万籁俱静,这非常可怕,可是一秒钟之后嗡嗡声就又响起来了。“赫克梅罗娅不在这里,小先生。”热月派的人讥讽说,“你和咱们一样,没人会专门听你讲话。”

  “不是我和赫克梅罗娅,是你们和赫克梅罗娅。”洛基说,“我可使她永远不来开会,也可使她永远都来开会,而最终选择权不由我决定,先生,我只想有秩序的开会。”他清醒的说。

  “这么看来,你很恼火。”朱里说,“我的朋友。”

  “是的。”洛基说,“众口难调,我知道没有提案会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是现在我希望除了有人准备提出比我更好的提案外,别的杂音什么都不要出。”他裹着黑手套的手捏起一株玫瑰,一声一声掰断尖刺,下意识别在耳畔上,映着他暗红的发梢。“我必须这么说,朋友们,要是现在已经是十点三十分;我敢保证我能解决这件事情,只要你们能安静的开会。”眉目愠怒的新党代说,“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件事,我就让赫克梅罗娅解决这件事,各位同志;但这是我们西大陆人的事情,我想最好由我们西大陆的人解决。”

  他很安静的生气,可是,这并不温和;黛德薇奇想,他是锋利的玫瑰,工匠用锉刀磨出来,攀住墓碑,不开在情人节的晚上。他搬出另一种唬人的东西时,就使人忌惮而讨厌,使人违心屈从。

  “那么,没有比我更好的意见吗?”洛基再次问。

  他是雾月派的荆棘玫瑰,不是温莎公学明了而悲怆的少年人。他过去是什么人生,不愿意让人清楚,也不怕对人倾诉。他总是引导人们往前走,就好像过去的毫无意义;就好像一回头,就会被黑夜的鬼怪吞噬,只有向前、向前,纵使前途茫茫,夜深路远。

  党代表们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精打细算衡量再三;这印证了一个道理,即群体智力往往低于组成它的任何个体的智力。倒不是他们无法解决,只是他们彼此太过了解、经历相似,于是相互打量,最终都成了平庸的人。

  凯美蒂小姐像猫一样藏在角落里,艰涩的思考党代群体、公会群体和送水工群体的区别。就聚众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群体将个性磨平,使人与人相似;多年以前,爱达·唐也曾与洛基·阿斯嘉特讨论这条道理。群体不讨厌优秀的人,只讨厌不一样的人;洛基固然使人讨厌,可是其他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既想损人又想利己,多虑的像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脱离法律管制的市民。

  新党代补充说:“有意见,你们就说;谁提意见谁负责。”过了一会儿,人人都很矜持,彼此斜视没有发出声音。洛基说:“那么现在表决。我尽量以简明易懂的话来阐释这个问题。”

  戈兰·凯美蒂一声不吭,第一个举手响应他。紧接着雾月派举手表决。朱里·皮阿诺考量一下,低下头举手同意。热月派表决。“十点五十分了。”洛基说,“再不走公会就以为自己要闹革命了,朋友们。”

  他抬头和其他人一起走出去,走在第一排,玫瑰在耳畔跳跃。黛德薇奇犹犹豫豫,傻乎乎地追着那花朵一路摇曳而下,像追逐烛光的幽灵。她亚麻金的长发盘起来,罩着黑色袍子,像那只趴在女巫肩上的小小生灵。二楼人声鼎沸、人群不安躁动,新党代走上讲台,而这忧郁女郎的内心,产生了不可磨灭的真挚的敬仰之情。“静一静。”洛基拍拍话筒,低下头说。

  这些往日安分守己、懂得畏惧的人,此时却义愤填膺、英勇坚决。或许人数的优势使他们头脑发热,从而产生伟大的幻觉,自以为能更朝换代。“静一静,静一静。”党代会代表不愠不火的撑在讲台上说,“我们是要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唱歌的,同志们。”

  他声线骀荡,俘获人心。这种声线集合他母系两代的特点。年轻的先生压下帽子,遮住正脸,却使玫瑰露出来。“我们和保守党那种东西,是不同的。事实上,诸君的困惑,皆是因为我党正处于变化的过程中。”

  他很快宣布说,由于党费的问题屡遭投诉,又考虑到赋税的问题,加之自由党党员的特殊性,党代会决定取消这等令人深恶痛绝之物;公会席安静了一瞬,瞬间就爆发出喜气洋洋的欢呼声。黛德薇奇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变得如此之快、如此轻易,就好像他们都没有脑子,他们的意见都廉价而随意。但这确实是发生了;世界上总是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普遍规律。

  “在一系列改变的推动下,我们扬帆起航,耳边拂过的是自由之风——”

  他说,我们不收党费,可是这个党要运转总有些消耗,然而,它们每一笔都很小;绝对不超过20块。洛基说,20块不过是点小钱,连下午茶都不能保证;而且它们都是独立的,非常灵活,不需要统一收齐。它们不是强制性的,也不是全部要交;不交不参加活动就是了,全凭个人喜好。

  “这就是自由,是自由党。”

  他将含着不良印象的词语悉数抹去,创造闻所未闻的新词,“权益保证金”、“福利维稳款项”、“发展款项”,赋予它们正经又严肃的含义。它们灵活、自由,而且每一笔都不超过20块。你会想到,你参与这些事的几率很小;你永远都会觉得你每个月不会在这方面浪费超过40块。

  “——我们离混乱的码头越来越远,前方是广阔大海——”

  公会席上议论纷纷,最后大家都幸福的点点头,认为这说法非常正确。新党代说的所有、这一切,这些关于美好的比喻太过传神,激起美好的幻象。他们感到非常幸福,对新政策十分拥护;感到所有美好的新词解决了他们的矛盾,并向他们提供了一种光明生活的可能。他们以为演讲者会怂恿他们解散工会,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于是党员们开始欢欢喜喜的回家去。

  又过了十分钟,洛基才从楼上下来,他喘了一口气将宽檐帽按在胸口,额头上冒着冷汗,低眉顺眼。“这就是你的结局?”党代们鄙夷的说,“用新词替换掉旧词,不过是这样的把戏。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上当受骗。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把戏,难道我想不出来么!”

  “可是在我走下讲台前你们没有一个人这样说,先生们。”洛基·阿斯嘉特直白的回应说,“事实上,这个问题难道可以被解决么?——这个问题永远不会被解决的,先生们,人们永远会觉得党费太多。我推销给他们希望,然而,只要贪心还在,先生们,人们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

  随即他灵气的笑起来,仿佛所有不安一扫而光,打破尴尬,强制性的使人愉悦。大会堂从内到外充满快活的气息。朱里·皮阿诺先于戈兰·凯美蒂与他击掌。他们往外走,与布朗热·霍尔金讨论两天后的游轮旅行。这些都使人高兴。

  等到人群都散尽了,黛德薇奇·凯美蒂才胆怯的站起来,踮着脚跟在身后一路走去。他们都走完了她才打车回家。她心中长着玫瑰,蜿蜒起藤蔓。在卧室的窗台,曙光女郎捏住望远镜,心中忧郁又不安,最终鼓起勇气,在安静的深夜里独自匆匆穿过花园。这晚上没有月亮,她灿烂的金发,像朝阳一样漂亮。

  她握紧叔叔赠与的礼物,紧张的将钥匙插进去。很快,她看见洛基·阿斯嘉特趴在桌面上,埋着脸,关上灯,只有微弱的星光落在发烧上。

  黛德薇奇·凯美蒂再次惊异的想:天呐,没错儿,我就是喜欢他,这真是不可思议……

  她感到自己正在下坠。她干净而透亮的右眼看见一些使人不安的模糊的情绪。可是最终,她将带水的玫瑰别在他耳畔上,瞅着他的侧脸,想象他漂亮而狡黠的唇稍与眼睛。

  黛德薇奇·凯美蒂胆怯的瞅着他。现在已经很晚了,他肯定是睡着了。女孩儿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花枝,她什么也想不出,只能像巫女那般吐着致命的气音轻声赞叹,迷人的先生啊,这样的装扮真的非常适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