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刀与爱丽丝
爱达·唐戴上指套,将折刀打开,刀刃卡在食指上。她右手大拇指按住弹簧。只要一松手,折刀就弹开,成为匕首一样的利器。
女孩儿右手微微握拳,向内收起,薄斗篷垂下来将右臂整个遮住。她左手按住翠绿胸针,低头越过帘子,绕过台阶,不动声色左顾右盼。——这样是否太过贸然?也许应该带上荷鲁斯。走三想四,瞻前顾后,当然是有必要的;更何况她和荷鲁斯串通作案,怎么想都觉得不够妥当,后患无穷。这时候,爱达·唐听见轻轻的一声浅笑;她迅速将手指移开,刀刃闪着寒光弹出来,弹簧闷响一声。她双手握住折刀向前,左腕上琉璃的手镯滑下去。这一瞬间,她感到她的单向背叛成为了她和洛基的双向背叛。
赫克梅罗娅又笑一声。她笑的很轻蔑,好像不把爱达·唐放在眼里。这和开尔文所想的不同。开尔文将爱达·唐看做一个保险栓,然后赫克梅罗娅认为暂时不需要保险栓。爱达·唐先发制人的说:“我知道你——果然!你不要以为你的踪迹没人发觉,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北方女人翘腿端坐在窗台上,背景是彩绘的玻璃窗子;她颇有气度的微微一抬手,示意:“先把铅笔刀放下,小姑娘;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下我该怎么向小殿下回复他的朋友和小姑娘的背叛问题。”
“背叛?”爱达·唐皱皱眉头,哼哼了一声,“背叛?——我?”
“这场见面是为了我们小殿下和他的朋友荷鲁斯小朋友准备的。”赫克梅罗娅持重的微笑起来说,“不是我和你,小姑娘。荷鲁斯将我们殿下出卖给了你。这为什么不算你们的背叛?——你们联手背叛了他。”
爱达·唐将折刀收回去,抬头回答:“他凭什么指责我呢?我来这儿,是因为说好了他也在这里。那现在洛基在哪个地方,这算不算对我的背叛?”
中庭之蛇哼了一声。她腔调冷冷的,又懒洋洋。“你说的倒是也没错。”她说,“你成功的制造了点儿小道新闻,把我们小殿下搞不高兴了。”
“他凭什么不高兴。”爱达·唐很敏捷的反问,“凭他莫名其妙跑不见了这么久消息都不留一个?”
赫克梅罗娅说:“你不应该说这些,小爱达。你应该足够了解他,然后明白这一切都是出于爱。爱是放开手,不是追逐。为什么不体谅一下孤独的人?”
“你不要在这里糊弄我,赫克梅罗娅。”爱达·唐说,“我清楚你是什么人。你碍着我的出路,使我在校长那里碰壁。可是你不能阻止我。”
“我才没有强迫弗朗西斯科。”赫克梅罗娅皱起眉头说。
“不管爱是什么,赫克梅罗娅。”爱达·唐追问到,“如果这是洛基说的歪理,那么只说明他需要鞭策。——他到底想干嘛去?”
大小姐左手撑住脸,上下左右瞧着她。“你真要去当王子妃?”女人问。
爱达·唐问:“我可能在宴会前见到他么?”
“不可能。”赫克梅罗娅清楚地回答,“老实说这段时间他不太想见你们这些人。”
“那么他不能怪我。”这小姑娘泪眼盈盈的反问她,“你出去问这件事是谁的错,谁都不会说是我的错。他要是不自己来见我,我远远的从我家乡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当吉祥物?”
“……”北方女人按住额头,直勾勾瞧着她,“可是托尔·阿斯嘉特的官配是西芙小姐。这次金宫的家宴,原定的对象也是你的好室友。”她冷静的说:“你凭什么有绝对把握进入金宫?!你引以服众的伟大友谊现在在哪里?!你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唐小姐。”
“这是我来考虑的事,赫克梅罗娅。”爱达·唐言之凿凿的说,挽起袖子,沉默的举起左臂,露出斑斓的手环。
马蹄的哒哒声同自己并驱前进。阿瑞斯向前瞥了一眼,按住被风吹乱的书页,双层马车笼着纱帘。他挑开窗帘往外悄悄望一眼,身边的人靠在软垫上一言不发,湮没在黑暗中,成为无法被察觉的一道阴影。
殿下从温莎赶回金宫。他刚刚与弗朗西斯科告别。至少最近,关于这件事,他有正当理由。“这不可能。”一个小时前,阿瑞斯在校长办公室明确告诉弗朗西斯科,“我宁愿把他一剑砍了也不会让他跟北方鬼佬瞎混。”
“可是,殿下。”校长说,“你我十多年的代价不是为了让他死去。你理智一点,回答我这个问题。——休奇奎策尔?你说呢?”
“我说什么?”阴影里的女人回答。
阿瑞斯喘了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空气里一股子女人的香水味道。她金色的耳环在黑色大卷里露出边边角角。休奇奎策尔翘腿倚着车厢,突然说:“前面就到我家了。”
阿瑞斯迟钝了一下。“好。”他说,“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殿下将帘子卷起来。他看见马车略过威斯敏的城区,略过东区的学校、中区的阿斯嘉特中央银行、中西边界的人行长路。这条路尽头接着西南区的代笔人长廊。他居高临下,看见富人们的小汽车从两侧开过去,卷起滚滚黑烟与漫漫红尘。他从肺里哼了一声。
“看到了么?——那些都是自由党的人。国家应该制定一条法律。”阿瑞斯回过头,告诉休奇奎策尔,“无论何种情况下,转弯让直行、汽车让马车。”
这时候马车颠婆了一下,像是急刹,喇叭声大作,四匹雪白骏马仰天长嚎。殿下不悦的走下车去,女人挑开帘子悄悄往下望,一辆深蓝色小汽车停在双层马车旁,而他们拉车的动物哀鸣不止。休奇奎策尔望了望四周,感觉到处都是眼睛,自己还是不说话为妙。
“殿下!”年轻的车夫取下帽子放在胸前,“我们的马儿被擦伤了,看起来小腿也受了伤。”
“怕什么。”那位矮胖的先生嘟哝到,“缰绳又不拴在腿上。”
阿瑞斯推开车夫走上来。已经有一些人驻足围观。“散开!”他皱了皱眉头喊道,“不觉得惹人心烦吗?”他打量了一下汽车主人,又看了一眼那四匹动物,说:“乔伊洛特先生,您弄伤了我家的马。”
凯尔·乔伊洛特说:“您家的马把我前机盖踢了,您瞧,这儿凹了一个洞。还好我及时刹了车啊,殿下。”
“您该让,先生。”阿瑞斯·阿斯嘉特睥睨说,灰发飘扬,“这不是一件大事。可是……”
“——这样吧,我认栽了!”乔伊洛特看了一眼表,“老实说吧,殿下,要我赔多少?”
“别这么对我说话!”王子轻捷而不失凌厉的一把拔出长剑指向他,皱起眉头,“政府不缺你的钱。我不是菜市场上的菜贩子。”
“政府来对我说调税的时候,可不像您这么说啊。”乔伊洛特说。
阿瑞斯无话可说。他将佩剑“乌曜”收回去,剑鞘花纹闪着黑色冷光。路桥公司的乔伊洛特缓缓举起双手,陪着笑道歉求饶,说愿用自己的汽车载王子回金宫。殿下哼了一声,一步两步跑回去,马车上的木制小楼梯吱吱嘎嘎的响。休奇奎策尔感觉两岸的民居里到处都是眼睛。
“要和你们这些人讲条件,只需不要脸就可以。”阿瑞斯听见凯尔·乔伊洛特小声哼哼说,“党代会的最新决议已经下来了,我看他们恐怕是这个国家最不要脸的一群人吧。”
休奇奎策尔摇摇头。“恐怕我不适合此时出现。”
“未尝不可。”而阿瑞斯的话十分干脆,“你也知道我家里人在想些什么事。与其让他们另外塞个某位小姐给我,我宁愿你暂且假装一下我的女伴。”
阴影里的女人想了想,伸出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来,阿瑞斯直接牵住她走出去,很快钻进乔伊洛特前顶盖凹陷的小汽车里。为他驾车的艾厄罗斯·冯苏悄无声息钻进驾驶员的座位摇上车窗。阿瑞斯敲敲车窗递给汽车主人一张纸:“明早八点的时候车会归还至您家门口。这是条子。”
男人一把攥住:“您不还都行,殿下,时局不比往常了,党代会说斤斤计较是错误的。”
休奇奎策尔和这位先生相互对视了一下,轻松一笑,车窗摇上去。“直行。”这位小姐发令说,“我家在下一条街第三间。”
“不。”阿瑞斯一把攥住她的手,“艾厄罗斯,去西南区,玫瑰墓地。”休奇奎策尔震惊的盯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愤怒。“来!”阿瑞斯面无表情的说,“休奇奎策尔,咱们回你老家去,回忆一下自由党做过哪些事情。”
黛德薇奇·凯美蒂双手抱在胸前,埋在她的书堆之中,像一条鱼一样安静的躺在长木箱里,幻想自己正躺在棺材中。在她不算太健康也不算太正常的脑筋中她认为这件事值得深思,有益身心。这个木箱子被扔在“潘恩”号底下,船开了,这船舱很闷热,她开始流汗,最后只好一把掀开盖子坐了起来。
戈兰对她说,她可以做名正言顺的女客人。可是黛德薇奇不愿这么想。她穿着厚丝绒的深蓝色渐变褶裙,佩戴一整套铂金首饰,小礼帽上还镶着红宝石。她灿金的长发在两侧绑成发辫,在背后像金子熔浆那样倾泻而下。她装扮的好像任何一位宴会的女主人。
可是她不愿意走出船舱去。她知道洛基也在这里。她想瞧着他,又不愿直面他,深怕他真的没有那双比她想象中更为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