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缭乱
托尔披着毛绒绒的长披风。他从金宫一段游荡到另一端,数着自己步数,看着白月光下自己的人形阴影。天杀的,这披风又厚又重,活像个大袍子,他差点儿就要被压弯了;这东西还这么长,小王子感到整个人重心向后,他像劳工那样拖着一块铁艰难走动。他目光充满憎恶;如果他能随身揣把匕首,现在这东西早已断成两截,只留上衣那么长一段了。
他不怎么想见到阿瑞斯,又很依赖他、崇拜他,毕竟这位老大从小就能干稳重、卓尔不群。他们家只是有够可乐呵的,三兄弟就分成了两派。他心里面清楚知道,这大哥和他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不是秘密;他那个真正的哥哥,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块荒地里。
“殿下。”密米尔在身后叫住他,“您在这儿干什么?”
托尔·阿斯嘉特咧嘴一笑。“我找您哩,大人!”他说,“也找我哥。他带着漂亮女同学去哪儿啦!叫他带来参加宴会呗,你看休奇奎策尔好看的胜过多少公主王后,带出去多有面子?”
“不要这么反逆,殿下,您该长大了。白皇后早就和您谈过这次宴会的重要性。”老神官皱起眉头,习惯性的交叉双手,“奥林匹斯家的鹰犬无权与您相争。——您才是王位继承人,阿斯嘉特最正统的王子,托尔·阿斯嘉特殿下!”
“去你妈的我就是没长大!我永远九岁,脑子笨,成绩差,脾气爆,抡个锤子都像扔铅球。行了噢!去你——”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小王子脸上,他禁不住后退了两步,厌恶的低下头。也许老人的巴掌并没有这么厉害,可是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天生的敬畏感。托尔一下子安静了。阿斯嘉特家实际掌权者,大长老,密米尔·阿斯嘉特问他的小孙子:“你废话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托尔撇了一下嘴,底下金棕色毛绒绒的脑袋,愤懑的问:“为啥我非得跟西芙绑一起不可?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娶她,也不想违心的说我喜欢她。你们干嘛一害害俩?”
“因为你是王位继承人。”老人说。
托尔说:“我觉得我不像诶。”
“所以你要努力。”白袍老者语重心长的说。
托尔说:“你们别管我了,我真的没资格当国王,也真的不喜欢西芙啊,我从小到大都没赢过……”
然后他又挨了一巴掌。小王子瘪着嘴,歪歪斜斜后退两步,产生一种意料之外的洋洋自得。“奥林匹斯家的人永远别想摸到王座的边,永远。殿下,你生在帝王家,就必须这么选择,这王位非你不可!”长辈食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脸,面色聚满了阴影,“——听我说,殿下,这一学年您必须拿到年级前三的成绩,否则难以服众;而您要是做不到,我就把您关在金宫,专门请人二十四小时的辅导您。”
老神官远远离开了,嗒嗒嗒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廊庭。托尔扯着他的厚袍子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蹲下去。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瑞斯一起出远门,不熟的人总问:“哎呀,阿瑞斯殿下,这可爱的男孩子是谁啊?!”
这男孩子,小王子,大宝贝,十七岁,朝地砖上自己的影子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们他妈叫我阿瑞斯的弟弟就行了。”阿斯嘉特第一顺位继承人,托尔·阿斯嘉特殿下说。
那一年霍乱爆发的时候,西南区几乎整个被黄线隔离。休奇奎策尔本来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靠近黄线。然而,事实总与“料想”不同。“你看那里。”他们站在山坡上,休奇奎策尔顺顺风的方向往下指,“那儿是代笔人长廊。”女人说,她黑色的长卷逆风飘起来:“那儿什么都有,全城最热闹,东西多的你想不到。西南区死了,可是代笔人长廊还活着;这就是我们这等人的生命力,您在金宫或者中心广场永远看不到。”
阿瑞斯想,他去过那里。九年以前,他乘坐马车去郊外勘察,一路桃花飘十里。他就是那次第一次见到休奇奎策尔,那时候他们都是小孩子。那天下雨,泥水溅满这个车轮,他掀开帘子往外看,御者自旧书摊旁掠过去,代笔人长廊的末尾趴着娇弱的男孩子,有水蓝色温柔的长发和苍白的神情。他看起来很常人很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小王子也说不清楚;马车踏着水花趟过去,他像幽魂一样消失在视线里。
“不要看那里。”而现在,殿下只是说,“你看另一个方向。看河边。看!玫瑰墓地里还散发着那种怏怏的味道。那些玫瑰,没人敢管它们,看它们长得多么狂野,好像要把人吃掉。休奇奎策尔,你说它们会不会把人吃掉?”
“谁敢去管墓地的玫瑰呢?”女人说,“霍乱结束后,没有人敢去那儿。我们现在不也没在那里,只是远远望着么?我看这些野花迟早要蔓延到世界各地。”她看向河边,那儿本来是一块荒原;两岸有高高的峡谷,瀑布奔腾而下,汇入长河。九年前,公共墓地不让病体安放,人们把霍乱患者的尸体抛在这里;还有无主的尸体,或者牲畜家禽。隔离区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他们扔下火把,把这儿烧干净了;玫瑰仍然遍地乱开,缠绕墓碑,刺痛路人的脚踝。
“记得‘茉莉花革命’和‘该隐凶杀案’么?”阿瑞斯说,“自由党那批人全是疯子。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还记不记得茉莉花革命死了多少人?——去他的‘暴力革命’,这是只有疯子才能想出来的名词!你还记不记得剧院那场凶杀案,到底又死了多少人?——整个剧院死了三分之二!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极端的组织?!现在这一批人,也是贪婪放纵,不将皇室放在眼里。继承了这个名字的党派会有什么好家伙?休奇奎策尔,我怎么能容忍他们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女人想说些什么,背后突然响起轻轻的笑声。“阿斯嘉特家的小伙子恐怕没资格谈这个。”赫克梅罗娅说。
她裤腿很脏,恐怕刚到什么地方去过。可是北方人上半身打理的很整洁,陶瓷那样的齐刘海和披肩银发,领带口绣着赫克梅罗娅家的冰蛇绕柱。“你穿的像个跑腿的,梅梅。”休奇奎策尔说。赫克梅罗娅笑笑,从怀里取出硬皮的日记本晃了晃。
“该死!”休奇奎策尔失态的尖叫起来,“你怎么能动他留给我的东西,耶梦加德·赫克梅罗娅?!”
“是你自己不要的,还扔在那里。不过我想看的部分被你扒掉了,想必这位英雄的殿下就是你多年的实践结果?”中庭之蛇笑起来,“从我成年起你就不能再叫我的名字,花羽。赫克梅罗娅家的大家长只有族名……不过你留下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闭嘴。”休奇奎策尔说。她双手展开开始施咒,手臂蜿蜒上藤蔓。阿瑞斯制止了她。殿下说:“我真遗憾不能逮捕你,鬼佬。”
赫克梅罗娅点头微笑致意:“毕竟去年阿斯嘉特进攻瑞安的炮筒上都刻着冰蛇绕柱。”她腰上别着枪与匕首,兜里揣好上满的弹夹。
“后天见,王子,洛基殿下有约。”她哗啦啦翻了一遍书页收回去,“你们需要相互帮助。”
阿瑞斯不动声色的问:“我不懂,你们北方人怎么会找上他?”
“因为他就是我们的殿下。许多年了,我们一直在找他。清醒一点,做个先驱者,剑与魔法的时代就要过去了,王子。”赫克梅罗娅看向他,张开双臂,“大雪满地,冰原千里,冲突以决斗结束,女神必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