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glory 第七.风声 三
作者:lokane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3.明月

  好勇敢,小先生。已经不止一个人对他建议过,咱们可是要去整整两天。你竟然是一个人,没带赫克梅罗娅小姐来呢。

  他确实是故意不带赫克梅罗娅来。洛基想,他是否有些紧功近利,然而确实时日无多,他不会永远做赫克梅罗娅的附属,或北方佬们在阿斯嘉特的代言人。他并不是特别了解赫克梅罗娅。北大陆对于他而言,和其他所有阿斯嘉特人一样,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神秘地界。

  “赫克梅罗娅有她的事。”洛基·阿斯嘉特随口回答说,“咱们是西大陆的事呐,先生们。咱们用不到赫克梅罗娅。”

  而事实上,他心里十分不安。现在他一个人处在正装革履的人堆里,感到格格不入、无所适从。这实在很尴尬,而且和想象中不一样,可是他必须隐藏起来,竭力维持身为洛基的骄傲,以及某种轻车熟路的震撼感。其他人都带了仆从,然而他没有;没有赫克梅罗娅,洛基意识到自己唯有独身前来。

  不。他汗涔涔的手捏住兜里的手帕。我谁也不能依靠、谁也不能相信。我的计划必须完成。我将使自由党、北大陆、阿斯嘉特与阿瑞斯连成圆环,彼此平衡。选举季又已开始,旧的平衡已被打破。如果不创造新的平衡,我永远也找不出生路。我必须成为独立的一环。谁也不能依靠。谁也不能依靠。谁也不能依靠。

  他认真听男人女人们谈话,辨别出里面每一条段子、每一处梗、每一个笑点。他听他们将他出生前的旧王朝,讲奥丁王、红白皇后,讲调息、税率。由于业务的差别,他们的谈话内容包罗万象。他们说洛基长得像红皇后。

  “可惜,古尔薇格公主是个女孩儿。”他们说。

  洛基·阿斯嘉特必须匀一口气。他已经可以对这个话题毫无感觉。“朋友们。”新党代说,“似乎你们很怀念奥丁王。”

  夏利·甘沙眨眨眼睛。他在布朗热·霍尔金的物流公司中身居要职。“那是您恐怕还没出生呐,洛基。”这个橘黄色眼睛的年轻人说,“要是奥丁王现在能回朝堂上,一定能将红皇后的诺言兑现。她说她会给我们一个福利社会,咱们躺着就能养活自己。”

  洛基一时间口干舌结,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情已经过去了呐,先生。”他只好深表惋惜的感慨说,“我想红皇后是位人人敬爱的夫人。”

  他给他们讲他在温莎时的事。那时候他和托尔还杠着,在任何一个层面上杠。他和托尔打曲棍球,爱达·唐路过这边,顺口开心的对他说加油。洛基朝她挥挥手,狡黠的告诉女孩儿小王子必败无疑。托尔冲过来,一棍子打折了洛基的肩胛骨,被带回金宫教育了三天,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现在,每次天要冷的时候,我总觉得肩膀酸痛。”他抱怨说。

  他努力想融入这个群体,他们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们讽刺什么,他讽刺同样的东西。跳脱而离群,宛若带刺蓓蕾,并非他想始终表达的东西,只是出于某种不安感,强迫自己留下第一印象如此。他感到一切十分陌生,难以忍受。这时候他想起爱达·唐,想起她的如鱼得水;他突然发现自己多么喜欢此刻她在身边。他觉得十分孤单。

  他漫不经心观察这些人,背后没有赫克梅罗娅,孜然一人。人们最喜爱谈论自己的成功,其次就是旧王朝。他们还提起某个走失的王子,被称作“太阳”,一些青年男女密谈爱情。

  他们不是“茉莉花革命”那一批人。洛基想,但是却比他预想的更好一些。赫克梅罗娅嘴上恭谦,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要……

  这时候一股大浪席卷而来,船颠了颠,这男孩儿感觉自己大脑里的血突然被抽空,一时间喘不上气,几乎要窒息。他匆匆忙忙告别,脸色苍白的走进船舱,几乎是飞奔至自己的房间。他把脸埋在冷水盆里,感觉自己就要死去。他恼火不已,然而无能为力,大海苍蓝的颜色要使他眩晕。“你这笨蛋。”他钳住自己的右肩膀,讨厌的想,“快杀死它!”

  他心里面好像喊着“杀”、“站起来”、“回去”这样的字眼,好像有人对他说“快回去,不然将失去一切”。他迷迷糊糊间想起这是奥古斯都·文森特的声音,然后猛地被吓醒,振作起来。

  “‘不向前跑。’”他对自己默念,“‘他们就会抓住你。’”

  随后他按好帽檐遛着弯儿走回去,脸色骄傲而苍白。新党代暗红的眼睛里闪耀着愉悦之情,嘴角勾起偏爱样的笑容。到了晚上,男人女人们浇起香槟塔,洛基·阿斯嘉特白天的焦虑一扫而光。他确信自己能成为这个大环境中的一员。

  这晚的天气和传来的预报很不一样。船能承受,但风浪挺大,船身止不住摇晃。黛德薇奇一个人坐在底舱里,窗外是月亮,时而变成水。她坐船的次数不多,有点晕船,便跌跌撞撞坐起来,昏昏沉沉向大厅走去。船身摇晃,这女孩儿不得不扶住墙壁。她推开厚重木门,一道道玻璃滑门将庞大厅室分成几小块,磨砂玻璃上刻着植物。她推开一扇又一扇,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在逐渐靠近一个邪恶的秘密,成了古代传说中的英雄。

  她只是想要谁。这美丽小姐,头晕目眩,感觉胃里在翻滚。她急切的需要水……于是黛德薇奇望见方窗边的方桌,跌跌撞撞就走过去,墙上的画框与茶匙敲着大海与飓风之歌。她脚下的甲板晃荡了一下,女孩子脚下一滑;一条手臂及时揽住她,黛德薇奇松了一口气,不小心撞在人家身上,她抓紧桌沿,鞋跟有轻轻一滑,头发散的满脸,只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脸:“对不起……”

  她突然间反应过来。这是洛基,党代会的荆棘玫瑰,就在她身边。她好想要泪流满面,就好像刚刚完成一个梦想。他好奇的打量她。她只望了他一眼,就忍不住想再去看他。啊。她想,他是这样子的。他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现在他没有玫瑰。可是,她仿佛感受到馥郁的气息,被月光和冷风吹的又冷又凉。她看见他暗红微卷的短发,同一色的眼睛,眼角轻轻拉长挑起;若是月光再暗,那就是黑色。他薄瓷一样的目光,温和易碎;白衬衫解开第一颗扣眼,领口黑线绣的花纹,横跨了整整半身。

  这和她想象中有所不同。她心中他声线骀荡、俘获人心,英气勃勃,耳畔永远别着带露的玫瑰。现在这个时候,太轻柔、太轻柔。他好像比月光还要轻。可是他无疑漂亮;他的眼睛满足了她的想象,还使它溢出来。黛德薇奇·凯美蒂说不出话。她战战兢兢的说:“……阁、阁下。”

  洛基·阿斯嘉特静静看着这女孩子。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可是除了她他也无物可看。“黛德薇奇?……”他认出来,试探着说。

  金发小姐僵直起背。戈兰说的没错,她亚麻金的长发如此美丽,好像曙光、好似旭日初升。啊,曙光女郎。带来黎明和希望。

  他注意到她说话的声调。黛德薇奇·凯美蒂说话与常人不同。在那双漆黑如镜的眼瞳下,她的音调低沉而婉转,叹息仿若下令、仿若吟诵或念咒。啊,带着黑猫的女巫,她的长发为何灿若曙光?然而他没精力想这个问题。他晕船。

  他晕船。从小他就知道这回事。他对海水的厌恶来自寒冷和淹没。然而他今天决定来到这里,却是刻意的反其道而行之:他猜测只要万不得已,他能够逼迫自己适应它。可是现在他又困又累,脑袋里仿若针扎;他想睡,又睡不着,感到沉闷,好像一整块沉重的铁正在他的大脑里熔化,流下滚滚岩浆。

  “阁下;”那小姐轻言细语,“您应该带赫克梅罗娅小姐来。”

  “……不。”他没什么多余的精力与黛德薇奇周旋,洛基·阿斯嘉特烦闷的单手捂住额头,回答,“不,不需要。我不需要赫克梅罗娅——我的成就不需要她插手你明白吗?!”

  这时候,海浪依旧起伏摇晃;洛基右手抓住黛德薇奇的肩膀,左手抠住桌沿,他们才没有都掉下去。“您应该带她来的。”黛德薇奇低声吟诵,“应该是这样……应该……”

  “不应该。”洛基烦躁的脸扣在桌子上,喘气,“不应该,你明白吗?我想带谁就带谁,小姐你明白吗?!”

  “啊,您不是这样想的。”小女巫低低说,“我推测您不是这样想的。”

  “求你别闹。”这十六岁的男孩子停了一下,从桌面上撑起来,依旧闭上眼睛左手捂住额头,感觉脑子里嗡嗡乱响,天旋地转,“我现在不想听什么话,小姐。……如果你非要说点儿什么的话,给我唱一首歌吧,我听他们说女巫的声音能止痛。”

  凯美蒂小姐愣了一下,惊慌失措的道歉,又害怕的皱起脸。“对……对不起!请千万不要因为我不高兴,阁下,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她惊慌失措的说,泪水连连,“您听我说,您应该带上赫克梅罗娅。我看见……我真的看见……”

  “我不想听。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听,小姐。”洛基·阿斯嘉特只觉得心乱如麻,脑子里也糊成一片头疼反胃,什么也听不进去,近乎是哀求了,“好了,好小姐;给我唱首歌吧,给我唱首歌止止痛吧,女巫啊。”

  黛德薇奇·凯美蒂感到惊讶。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显得很苍白,脸颊上又两抹浅红,仿若大病初愈;她不管乱动,不敢乱说话,害怕的抓住桌沿瞅着他。这一晚上这样不平静;整个船舱都欢快作响;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她不知道,她很害怕,但是她总看见要发生不好的事。巫女小姐战战兢兢,目黑如镜。她只期望灾难降临时她的玫瑰可以保护她。但是洛基现在没有玫瑰,他好像失去了力量。这样子的阁下使凯美蒂感到非常担心、非常陌生。

  “……我,我去找一朵花。”过了一会儿她像躲避什么似的站起来,着急忙慌往外走,“我,我给您……”

  “不需要。”洛基头埋在臂弯里,手肘随着浪涛上下一下下不自觉的敲击桌面,“为我唱首歌!为我唱首歌……”他看起来相当烦闷、相当虚弱。黛德薇奇·凯美蒂没办法,最后她手抖着靠近阁下身边,以吟诵般的低音轻轻唱起:“我在大海中穿行,狂风暴雨,眼泪使海水上涨。”

  我并非没有大船。并非没有水手、并非没有补给和灯。

  然而我无法靠岸,因为我不要海港,只能看见梦的港湾。

  神明啊,我需要的只是你的指引;告诉我,怎样驶向你的梦境。

  我会穿越天空与海,但都不是我要的归宿,神明啊……

  黛德薇奇天生嗓音与他人不同。她很难发出正常人温柔的中音。她的低音暗哑带磁,高音高亢激昂,仿佛带有魔力;然而这魔法带着危险与蛊惑,使洛基·阿斯嘉特出自本能的抗拒。黛德薇奇·凯美蒂与常人不同,她以声音传教。她的声音穿透风浪,带着宗教的力量……

  ……我只要驶向你的梦中。

  这是一个共患难的关键时刻,我们谁都不要放弃。

  死神将我带走,将诅咒留给你。

  神明啊,我在大海穿行,狂风暴雨,眼泪使海水上涨……

  洛基·阿斯嘉特被唱的有点儿发懵,灵魂好像飞起来,头疼和胃痛也暂时能够忍受。他趴在那里听黛德薇奇挺直腰背,远望明月幽幽歌唱。她灿金的长发如同曙光。曙光女郎啊……

  他突然敏感的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个罗网:一个陷阱、一个圈套……掩盖一切的暴风雨。生死纠缠的疲劳……他突然间一个激灵坐起来,瞬间感到头昏眼花、恶心胃痛。凯美蒂小姐不知所措的张着嘴,睁起明镜一般的黑眼睛。洛基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继续就好,黛德薇奇。”

  女孩儿看见阁下垂下右手,四指从腰际划过。荆棘玫瑰直视着她,伸出左手。

  “过来,黛德薇奇。”洛基简要的哑着嗓子下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