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汪洋
爱达·唐温完书,回头对上西芙的目光,窗户传来响动,身后大雨倾盆。她的室友卷在被子里,一头长发散着,深棕的眼睛悄悄注视着她。“西芙。”爱达·唐抢先开口,“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偏过头,书抱在怀里。她想说些什么,又感到难堪,难以解释;这和面对赫克梅罗娅也精神振奋、据理力争的爱达·唐截然不同。最后她闭上嘴,转回桌子旁,沉默的随意翻开一页历史书。
“……假使托尔喜欢我,他又怎么会叫你换我去,你又怎么有答应的机会?”这女孩儿轻言细语的叹一声,眼睫规整的垂下来,“爱达,我庆幸王室喜欢我,又一边厌恶王室喜欢我。”
“我——我不觉得一次亮相就能代表什么。阿瑞斯殿下也这么认为。”爱达·唐停停顿顿的回答,“我——我比不上你。我迟早会被金宫里的人赶走的,留下来的是你啊,亲爱的。”
“他终究喜欢你。”金发女孩子又叹一声,嗓音细细的,“而你,爱达——你和荷鲁斯的友谊,比我与你更密切些。你为什么这么幸运呢?也许你本来就该这么幸运。”
“拜托,西芙,请不要这样子。”爱达·唐看向她,据理力争,“我只是请荷鲁斯给我提供一些线索。我们共同狙击洛基的目标,不愿被谎言欺骗。这哪儿能和我和你的友谊相比呢?你是我在温莎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我求你不要怀疑我。托尔和你比起来,我当然更喜欢你一些!”
不,西芙想,这不是全部,爱达。你每天都努力的了解别人,却没有时间了解自己。我知道你更爱我,爱达,但你的爱与你想象的不同。
她还能说什么呢?西芙什么也没接下去,她心如明镜,想再争辩也是枉然。爱达·唐再爱她,也不会为她放弃这次机会;若没有托尔垂爱,进了金宫又有什么意义?托尔喜欢爱达,他非要喜欢爱达。他的对手喜欢爱达,他的家人轻视爱达。爱达·唐,缺少这个女孩子,他如何与这些人作对?她的王子怎么会丢掉好室友,转过头看她?
西芙问:“那个,爱达……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托尔靠近你,洛基离开你。托尔是王子,洛基连族名都没有。然而你追逐洛基、利用托尔。”
爱达·唐涨红了脸:“没有‘利用’。”她说。
“总有一天你要承认的,爱达。”西芙忧郁的说。
“没有!”爱达·唐极力反对道。
然而爱达·唐已经不是西芙的同伴。西芙想,她雄赳赳气昂昂,可是与初见不同。西芙是永恒的,而爱达无畏前进。不,西芙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不得不前进。王室已经点名她参战,战火终会波及她身。可至少她是明确的。她会比爱达·唐——甚至比洛基、比托尔更明白自己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西芙细声细气的叹气,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三次叹气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当你同伙。”她想起校医院的提灯。“我不怪你,你替我去罢。”这女孩儿说,“但是被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不能告诉你。”爱达·唐摇头说。
“你又何必瞒着我呢?”西芙说,“你们之间的破事迟早会烧到我身上。我们会是敌人吗,爱达?”
“你要我怎么说,西芙?”然而短发的室友回答,“我只知道现在我有迫切的要和洛基谈人生的欲望。在这之前,我能保证什么?请你别问我立场,我现在没有立场。”
爱达·唐顺着梯子爬上上床。她心里面想到西芙,很快又被更多事干扰,使她只好将思维从室友身上移开。一股火焰在心头燃烧,使她产生前进的必要。一切矛盾都会得到解释。是啊,爱达·唐!你必须到那场宴会去,你要知晓这些事情。你要……
还有一周就是金宫的家宴。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无论她赌赢与否,无论是否有洛基……
她提心吊胆,又惴惴不安,好似行将出嫁的新娘;然而她并不期望这一天来的更晚些。这条欢声笑语的战线上,阿瑞斯是她最可靠的同盟。阿瑞斯期望她能引来洛基,挟制他;他需要爱达·唐参与到正在构建的新平衡。而出于洛基·阿斯嘉特的了无音讯和反复无常使人愤怒,爱达·唐本身对殿下的构想并不反感。托尔将借由自己选择的女伴,向老人们表达他的愤怒;荷鲁斯是洛基与温莎唯一产生过联系的线索,但他不愿参与进无谓的纷争。西芙,她一声不吭,连名字也没有出现;可她是阿斯嘉特看中的女孩子,而爱达·唐,自己不是!
爱达·唐忌惮弗朗西斯科。他不愿告诉她洛基的去向,使这女孩儿始终心怀警惕。他与赫克梅罗娅说过什么,自己又有何证明?阿瑞斯说他是明哲保身之人,那么不应该和洛基产生联系。他是个结界法师,还是校长,却不是政府的一员。他知晓一切,却不对她表态。他到底怎么想?
她又想起赫克梅罗娅。中庭之蛇,银色凶兽,族徽上冰蛇绕柱。她是敌人,爱达·唐,却像朋友。这北方女人,她到底在哪一边?她拐走自己的男孩子,替他传话。她对自己的警告如此之轻,就好像为了完成任务。她是北大陆的领主,而洛基是阿斯嘉特的后裔,冰蛇绕柱无需为黄金狮眼效忠。她是北方人……
——然后,洛基·阿斯嘉特到底会不会来?他又以什么面目来?
这一切使爱达·唐冒起冷汗,她不断用薄被擦手,直到棉布都汗水涔涔。西芙透过头顶床板望着好姑娘,她目光透亮。爱达啊,我的好姑娘。西芙想,所有人的好姑娘。然而,她不愿说出来。她想,好姑娘啊,你善良、诚恳、温暖、和蔼。我好想问你,卫理指控洛基时你在哪里?洛基反将莉莉时,你为什么一声不吭?你悄无声息,从不表态,好像此时与你无关。卫理与莉莉离校时,你不与他们道别一句。我从未听过对你的不满,你说你喜欢洛基,所有人都为此惋惜。荷鲁斯因此背叛他的朋友,你借托尔欺骗我。你离我好远好远,关注我不关注的人,知道我不知道的消息。然而,你的愿望全都完成了;它们都完成了,好姑娘。可是这些你一无所知。可是我却全部知道。
“……爱达?”西芙悄悄问。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上铺传来回答:“嗯?”
“回答我……”金发女孩儿问,头顶的床边传来不安的响动,纸和笔摩擦乱放的声音,爱达·唐趴下来,打断她:“等一等,西芙,我现在有点儿忙。”
她黑紫的眼瞳和俏丽的短发在雨夜里悠悠发光。暴风雨摧腐拉朽。此时此刻,要是还在城市,洛基也应该感受到这场可怕的灾难了吗?
“你们俩简直是同一个玩意儿的不同表现形式。”西芙说。爱达·唐没听懂,也没回话,拉好被子坐回自己床上去了。
风声响起,暴雨轰炸玻璃,蜡烛熄灭,墙面上画框咚咚作响。一阵尖锐的冲击使画纸上玻璃碎裂,洛基踉跄后退,玻璃碎渣落在颈项上,引出一道温热血迹。他狼狈不堪,反应钝化,也不觉得疼痛,只是脑子炸裂。他想想点儿有用的什么,可是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从各处听来的脏话。黛德薇奇比他还要惊恐,她不停的拉扯洛基的袖子,尖声怂恿说:“杀了他!杀了他,阁下!!您肯定能做到,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英勇不凡的,快杀了他,求求你。”
你想的倒是好。洛基赌气的想,摸了摸腰上的枪,却连瞄准的精神都不敢保证。天杀的。他恶狠狠地想,要是在陆地上,甚至要是现在是个安静平和的好天气,再来五个也撂不倒我。可是现在不行。他太想一头栽到水里,从里再也不起来了。
黛德薇奇的眼神有些失望。她期望的是歌谣、是传奇般的人物,他用刀叉就能刺穿刺客的心脏,将鲜血与玫瑰献在她面前。然而洛基只会左窜右窜,毫不还手,脖子上流着血,用余光瞥她。他没有表现出绅士风度,更不是宣誓效忠的英武骑士。他长的再漂亮有什么用呢?好讽刺。
“我——”她又转回了低声,急匆匆的,“我去叫人……”
“我以为。”然而洛基·阿斯嘉特靠在立柜后喘气,闭着眼睛,“美丽的淑女,遇到困难时,总会像歌谣那般选择同甘共苦。”
这话说的很戳她,黛德薇奇心里面一下子劈过惊雷,羞愧不已。原来如此,不是洛基抛弃她,而是她抛弃了洛基。是的,这是一个共患难的时刻,是每个故事里都会有的情节。她怎么会想到逃走。
枪声响起时,洛基当机立断扯开窗帘。房间里乌漆抹黑,他们与刺客彼此不见,月光偶尔照进来,随帘幕起伏明明灭灭。“你能看见什么么?”洛基一边忍不住擦伤口一边费力问,弄得他满袖子都是红色,“你……小女巫,你还能看见什么?”
“‘犹豫’。”黛德薇奇·凯美蒂战战兢兢的说,“‘意外’……‘我’。”
洛基抓紧立柜拉环充当扶手,现在噪音很大,刺客暂时没发现他们所在,冲厅内摆设胡乱开枪。他一只手攥住黛德薇奇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紧拉坏,保持平衡。他在立柜上蹭了蹭腰上那把似乎从没用过的枪,努力感受它的存在,回想里面还有几发子弹。“听我说,黛德薇奇,听我说。”这男孩子开始竭力控制他的粗声呼吸,可是他的表情如此痛苦,就好……像他得了哮喘一样,“我一扯你你就出来,当机立断,绝不反悔,好吗?”
“我是红皇后。”黛德薇奇小声哭起来。
“行,”洛基费劲的说,“我是奥丁王。”
他一跃而起,子弹上膛,侧出半身,右手搭住扳机。月光同时暴露了新党代与刺客。这一瞬间,他用上从没用过的专注,一把扯起黛德薇奇;可怜女孩儿还来不及反应,只一声惊呼,长发飘起。对方果然犹豫了一刹,洛基抢得先机,子弹伴随尖锐的嘲笑声向前飞去,击碎吊灯发出不同寻常的光辉与轰鸣。黛德薇奇向前一跌,洛基下意识拦腰抱住她,向后一滑;他后背整个撞在玻璃门上,连同后脑勺,带来猝不及防炸裂般尖锐的疼痛与耳鸣。他看见无数玻璃碎片擦过他眼睫,像小小的棱镜,幽幽闪着光。
黛德薇奇趴在他身上。洛基躺在玻璃渣子里喘气,脸上红色糊成一片一片。她急忙下来,结果脚心和膝盖也扎了玻璃渣子。“我——我们赢了吗?”她哆哆嗦嗦的问。
“赢了。吧。”洛基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我用的可是。是。——尘晶弹头啊!”
他看起来不太好。可是黛德薇奇仍然心有余悸。“您刚刚……”
“别问,红皇后小姐。”洛基回答说,脸色很难看,“反正。我们。赢了——就是了……哈。”
就在这时候,洛基·阿斯嘉特听见簌簌的响声。他这辈子很少听到比这更可怕的声音。他明白他打偏了……该死的……该死的他还是打偏了!可他实在太累、太累,再也没有精力瞄准了。他要死了吗?——洛基·阿斯嘉特,阿斯嘉特的王子,赫克梅罗娅口中的殿下,自由党前途无量的新党代,就这么在冷与海水的诅咒中被一个刺客轻易杀死了吗?
他整个人绝望了一半,还有一半仍然不甘心,蠢蠢欲动。他想起爱达·唐。毫无疑问他喜欢她,喜欢她的灵活喜欢她的敏锐,喜欢她包容的气质和燃烧的心。喜欢她不经意露出来孤独的眼光,好像她也不属于这里,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明白往哪儿去。
“殿下……”黛德薇奇·凯美蒂嘴唇颤抖,她女巫的低音不住说,“您应该带赫克梅罗娅来的……应该带赫克梅罗娅来……”
啊,赫克梅罗娅。他想抛弃她、隔离她,想要远离她的视野,创造只属于他的功勋。总有一天,他的成就会与北方女人无关。然而,似乎太早太早;他太急功近利,把这一天兑现的太早太早。她叫他“殿下”。洛基·阿斯嘉特怎么会是她的殿下?红皇后的后裔,阿斯嘉特的王子,和托尔·阿斯嘉特并驾齐驱超越阿瑞斯·奥林匹斯,为什么会是北方人的殿下?!
然而……他却是真的需要她……幕后主使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等小殿下脱离中庭之蛇的保护,他就失去了一切盾牌。想到这一点,洛基感到很屈辱。可是他还是闭上眼睛,下意识叫起来:
“——赫克梅罗娅!!”
银柄飞刀像寒光一样一闪而过,一声惨叫响起,刺客的手被钉在墙壁上。洛基·阿斯嘉特看见一道粉色的光影,在巨大圆月下的一横,半空中,湿漉漉的,嫩粉色,长裙下好像翘起的鱼尾……
“——美人鱼;”黛德薇奇·凯美蒂惊呼起来,“是美人鱼啊!”
美人鱼吗?洛基想,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那少女轻捷的停在破碎窗口,轻到胜过中庭之蛇。她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这女孩儿不大,比爱达·唐还小一两岁,腰上飞刀冷光熠熠,右手执长鞭。她一双带钩俏眼,黑边粉裙,粉色长发在脑后绑着一根细辫,小鼻子不甘心的透着傲慢与娇气。
“求我啊,讨厌鬼。”她拿鞭子意气指着坐在地上这男孩子,“嚯,要不是庶民梅求我,我才不来呢。我们这边啊,只有她比较喜欢你,我才不管你好坏呢!”
她总是撅着嘴,说话的时候,可爱的翘鼻子不停乱动。黛德薇奇伸手将洛基扶起来,他拿袖子干净的地方擦擦脸,靠在墙上狡黠的笑起来:“哎呀,真是可爱的小姐!你要我为你效什么劳啊?”
“我有仆佣了。”那女孩儿非常认真的想了想,“好吧,我允许你宣誓效忠我,做我的候补仆佣。”
洛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好小姐,我明天就找赫克梅罗娅说说此事。好小姐啊,你来自哪户,贵姓芳名?”
“罗丝薇瑟。”她还是撅着嘴。可怜的黛德薇奇在他们俩之间左看右看。
“我不信你没有族名。”洛基闭起一只眼睛盯着那女孩儿。他神采奕奕,惹人注目。这个时候,他又成了凯美蒂小姐熟悉的那个洛基。
罗丝薇瑟撅撅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罗丝薇瑟·罗蕾莉。”
洛基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世上没有美人鱼。”黛德薇奇警惕的说,明镜一般的黑色猫眼瞪得圆圆的。
“有四分之一个。”女孩儿简要回答说,坐过去踢了刺客两脚,把他的面罩摘下来,“你认识他吗?讨厌鬼,你要怎么处理?”
“——喂鱼吧,不用问了。”新党代回答时面色稳重,“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人都有一死,不应该为他人造成困扰……”
黛德薇奇帮洛基处理完伤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把碎玻璃用镊子夹出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第一缕照进来,落在她亚麻金的长发上,闪闪发光。
曙光女郎啊……
洛基看着她。“黛德薇奇。”他说。
“拉克丝。”这小姐自顾自轻声纠正到。“跟我去甲板吗?”洛基问。
男孩子先行离去,黛德薇奇小跑在后面保持一步远的距离。甲板上黑夜未散、旭日未升,那光芒隐隐约约的,看得清楚又抓不住。新党代抓住船舷抬头向远处望去,背挺直,昂着头;他是这样隔阂,侧脸又骄傲、又孤独。他伸出手,好像要把什么抓住——可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抓住,那些东西全都流走了。
“——有什么吗?”黛德薇奇努力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什么?”她努力想看到些什么,可是那边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远处城市的灯光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洛基耸了耸肩。“没什么啰——”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一下轻轻松松地说,“回去吧,过一会儿一起去吃早饭吧。”
他跺跺脚,转身走了。曙光女郎仍然迷惑不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岸真的什么也没有,那里只有遥远的威斯敏的夜景,那个城市——阿斯嘉特,这个伟大国家的心脏——他们出发的地方。
——威斯敏!伟大的国家,伟大的首都!愿伟大的女神祝愿伟大的祖国!这座文化的昌盛之地,经历过多少历史的伟大之城啊,众国之国,诸王之王!愿最有才者、愿最有能者,愿最伟大的君王守护你的王座!在预示着黑暗结束的那薄薄的晨雾中,威斯敏还未卸下午夜绚烂的霓虹,晨曦又给这座城市笼上薄薄的轻纱,似隐似现,若有若无。在黑夜的花红柳绿中、在白昼的光辉宏大中,这座美丽的城市像世人展现着它最妩媚的一面,向全世界展示着它的美与瑰丽。
威斯敏!这座迷人的城市,有最诱人的美与荣光,有古老辉煌的王室、金碧辉煌的银行、流淌着美酒的庄园、散发着蒸汽的工厂,资本家们穿着黑色的长西装戴着高礼帽,穷人家的孩子在脏水里嬉戏,马车与汽车一同在道路上奔驰,新的王公大臣们恪守最严格的礼节,贵族的宅邸横梁腐朽……这座变化多端城市、这座新老交替的城市、这座百家争鸣的城市、这座残忍严酷的城市,它让多少人头破血流,又让多少人功成名就,它埋葬着多少人的愿望,又成为过多少人的梦想?
黛德薇奇回头去跟上洛基。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那座海对岸的城市还千娇百媚、虚无缥缈,像一个诱惑人的梦境;然后她回过头后,黎明过去了,太阳升了起来,那个梦境破碎沉入海底,被吞噬在乳白色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