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钢铁同盟

　　恐怕，鲜有神会喜欢这里。阿斯嘉特的神是红发的女战神，是燃烧的意志，是黄金狮眼，是“洞察、进攻”。她骑着高头战马，庇护柳德米拉国王，显神迹解放了数以万计在人类手中挣扎的神族平民。北大陆的神是王朝幽灵，她安静缄默，孤高不和，却洞察一切，自“金色王朝”开始，在双眼中编织未来。她们一个是烈焰燃烧，一个是冰原亡魂，然而都不是圣彼得的守护者；圣彼得只有白雪，无穷无尽的雪花，笔直的白桦，凶狠优雅的天鹅。

　　叶卡捷琳娜·柳德米拉斯卡娅披着灰色狼皮的斗篷，项上挂着古旧的银十字项链，在一片天光中提一盏玻璃提灯。圣彼得的雪比鞑靼要多，当初她想迁都，将都城从圣彼得的莫连迁到鞑靼更靠近西大陆的寒水，却横遭反对，因为先王遗骨俱在莫连，不可妄动；如今她尚不敢放开手脚，也就只好作罢。

　　莫连的王家墓园地势很高，终年积雪；现在圣彼得正值夏季，但叶卡捷琳娜感受不出，只觉得日日都是白雪覆面，自她生下来就如此。她绕到普林契金·柳德米拉斯基那最为不凡的镀金墓碑上转了两圈，白色玫瑰在雪中绽放，丧钟低低哀鸣；叶卡捷琳娜把手伸进立在先王墓碑上那对长颈天鹅的嘴里，抓住舌头使劲往外同时一扯，下到一边暗道，又在下面把机关推上。

　　她点燃提灯，整个甬道都亮起来，耳畔细剑低鸣，古老魔法的光辉里传来一丝血液的清香。叶卡捷琳娜脱下斗篷，露出绣着雪花天鹅徽章的厚重长裙，黑色腰封，白金发丝盘在脑后，头顶女王金冠，衬得她面色更加雪白，蓝眼更加冷冽，而唇红如血。

　　“白雪公主长大了，位子越来越高，什么都看不见了。”甬道的尽头传来宛调笑的低声，似乎自信满满，像长辈教训小辈。圣彼得及鞑靼女王不动声色，突然打开折扇，一把夹住细剑剑锋，那武器随即消失不见。折扇扇骨由坚韧的薄钢制成，扇面也由钢片相连，尖端凸起，边缘锋利，金匠大师在上面镂刻了花纹繁复的古老咒语，整个折扇镀上黑色。她皱起眉头，但没有出声，提灯踱步缓缓前进，各式封印渐渐交错狰狞起来，交相闪光，尽头是银色锁链，桃木穿心。

　　“这一天，小公主有求于我。”吸血伯爵眯起眼睛，嘴角勾起来，军装脏乱沾满血迹，桃木自心口钉入，将他固定在银色十字上；杂七杂八的银链子涂满圣油将他手脚锁住。“她已经自己已经明白一切，然而只学到皮毛；”他以非常古旧的发音有条不紊的说，“她永远不会胜利……”

　　叶卡捷琳娜取出一个小瓶拧开，将瓷瓶砸在他脸上。该隐感到脸颊灼热，忍不住偏头避开：“圣水。你们家怎么净出这种玩意儿……怎么啦，小黛娜，你对那个年代的东西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放下王冠，重新拿起银枪和银子弹啊？”

　　“闭嘴，邪灵。我是圣彼得与鞑靼女王、‘高岭冰花’、白雪天鹅家的叶卡捷琳娜·柳德米拉斯卡娅陛下！”她声音高起来，仰起头，折扇自吸血鬼右眼到嘴角簌的划过去，然而伤口即刻愈合了，“我今年都二十二了，你这个邪恶的东西。”

　　她低垂眼帘，显得神色寡淡又高贵清冷，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取悦她，只能战战兢兢、跪下称臣；该隐笑起来：“你还是白玫瑰、是黑天鹅。当初我对阵你那该死的祖宗的时候，距现在可不止二十二个二十二年呦。”

　　叶卡捷琳娜知道耍嘴皮子毫无益处，她拧开三个瓷瓶朝对方脸上扔过去，该隐立刻安静下来，一句话都不说了，只是那抹长辈般洋洋得意的微笑依旧漂浮在他苍白的脸上，好像戏弄、又好像赞赏。我今年不是来和这个东西说话的。叶卡捷琳娜想，我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于是她从腰封里取出银色火漆的信封，拿到吸血鬼眼前一晃：“赫克梅罗娅家来信了。赫克梅罗娅小姐找到一个男孩子，她在信里面称他为‘殿下’，还提到了瓦尔基丽·米德约尔德和我先祖的盟约。”

　　吸血鬼惊愕的睁大眼睛。叶卡捷琳娜从没见他这种表情过。“这家人竟然还没死光，黛娜。”他说。叶卡捷琳娜不知道他具体指的哪一家人。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盟约。中庭女皇瓦尔基丽·米德约尔德难道不是我先祖与奋勇搏杀的敌军？”她皱起眉头，“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吸血鬼。告诉我你见到的‘顶钻之战’到底是什么样子？”

　　弗朗西斯科从兜里摸出方形硬币扔在前台上，那位咖啡色短发的女孩儿一愣，警惕的盯着他，他只好轻声补充：“‘人权天赋’。”小姑娘很吃惊，但马上会意；她低头笔尖扒拉了几下，递给弗朗西斯科一张写着门牌的白纸。

　　他到高楼上去，推开房门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很陌生。他认识前台那小姑娘，她却已经不认识她了。弗朗西斯科敲敲墙壁，盖娅一如既往埋在手稿与红绸信笺中，藤蔓开花，爬上她的手臂，总算有一件自己较为熟悉的东西。

　　“——校长，欢迎来到自由法师联盟。”女人抢先开口说。她抬起头，虚起眼睛，蜜色卷发像枝条树叶那样撑起、散开，单片眼镜下一双绿眼，那浅绿好像初春伸展的芽叶。弗朗西斯科总以为她外貌十几年不变；但他看见她额间一条细细的纹路时便明白了。

　　“‘地之母’盖娅，很荣幸与你再会。”他略一颔首致礼，“人权天赋。”他一再诵念联盟信条，如诵念祷词：“真是太悲伤了，熟悉的人都已经不再了。”

　　“那是我们，不是你。”女人靠在椅子上，“你的权利是王室给的，我的权利是上天给的。”

　　“学术无关政治。”弗朗西斯科回答，“温莎公学不是保守党的学校，不是自由党的学校，不是任何一种政治信条的学校，夫人。”

　　然而很明显，盖娅并不相信他。她从桌子后站起来，花朵闭合藤蔓后缩，消失在地缝里。弗朗西斯科明白她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他离开了这儿很久，去接受温莎校长的职务，只剩下盟主的头衔，他们没法儿取缔他；盖娅对自法联比她熟悉的多。

　　看来我们被洗白了不少。这是他看见联盟办事处已经堂而皇之的扩建后的第一想法。他走进大厅，读墙壁上的联盟条约，已经和他离开时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和妥协。然而这不会是真的盖娅。这也许是“地之母”盖娅，但不会是“左翼”盖娅。她的心不会变，就像“人权天赋”不会变。可惜他来此非为叙旧。

　　任职校长期间，弗朗西斯科向盖娅写过许多信，邀请这位杰出的地系法师来为他执教。然而这些信都石沉大海，看不见半点水花。盖娅毫无疑问是整个阿斯嘉特甚至全世界最优秀的地系法师，但论天分弗朗西斯科也难以望其项背。然而她不愿与朝廷王室惹上干戈，一心致力于寻求魔法衰落之谜。

　　“看。”弗朗西斯科听见地之母的叹气声，他扶了扶无框眼镜，头抬起来。女人轻诵咒语，一种离奇的气场在空气中飘荡。片刻后房间内充满撕裂般的响声，书桌上那盆不起眼的植物骤然疯长爬满屋顶，缠在咒主身上，从校长腰旁簌的飞过去，不留情面。“了不起！”他吓得不轻，第一反应是叫起来，“盖娅，你竟然……”

　　“是魔法复苏了。”女人说。一切在一刹那恢复如常，声势迅猛。自人类灭亡以后，魔法渐渐衰颓，物理公式将元素精灵赶回地府。然而如今不一样。魔法复苏了。

　　“我打赌，”单片眼镜的女法师言之凿凿的皱起眉头打量他，“有古代的东西活过来。古代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再次出现在世界上，所以魔法复苏。我感到其中一个源头就在威斯敏。弗朗西斯科，我本来准备去找你。”

　　“愿结界法师能同享此殊荣。”弗朗西斯科内心狂喜，然而他并未表现出来，“然而我并非为此而来。”

　　盖娅皱起眉头打量他。“现今魔法天份越来越依赖血缘，盖娅，我老实告诉你吧，这几届温莎里致力魔法方向的这些新生，光看出生我就能知道成绩优劣。”他叹气说，“就算魔法复苏，你很难在平民中找到优秀的法师。往前的几代，甚至我们这一代已经无法再复制了。”

　　“……不，格温德琳小姐相当优秀。”盖娅说。

　　弗朗西斯科回答：“格温德琳的专业方向是魔法理论，盖娅。老实说吧，最近格温德琳在研究精炼血统，以期加以改进，使精炼血统不会再被反噬。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不得不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它。”

　　地之母紧锁眉头。怎么会开始研究精炼血统？阿斯嘉特到了这一代，魔法真的式微至此？“我看了你身边这些年轻小孩子，个个比不上当初的你三分之一个。”弗朗西斯科叹道，“你怎么能放心？你准备以后将自法联交给谁？”

　　女人无话可说。她咬住下嘴唇，心里面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难道弗朗西斯科准备给她介绍一个继承人？

　　“我知道一个女孩子，和阿瑞斯一届的，不过因为有些你喜欢的原因她还没毕业。”果不其然，“休奇奎策尔小姐和你一样是地系专攻，天分在平民里算是相当出众，更重要的是……这女孩子相当聪明。她和我其他学生不同，盖娅；我相信‘人权天赋’她会相当赞同。”

　　校长面不改色的说：“我从来报喜，盖娅。下周三晚七点，金宫宴会，弄到一张请帖不难。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