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大会堂2
1.穹顶之下
他们中间,只有洛基没有一把佩剑。
阿瑞斯的拔剑动作优雅而轻巧,然而“乌曜”并不纤细,重剑上乌金黑曜石交相辉映,在他腰间接连泛起亮黑色,沉默似将领欲发号施令;弗雷的剑名为“胜利”,金色剑鞘上错落镶嵌绿松石和蓝玉髓,温润而锋利,是真正配得上任何王子的耀眼神兵。甚至托尔都有自己的剑——他的佩剑由于上期对长辈的叛逆而被扣押,直到今天才还给了他——这把剑不若哥哥们的重或长,然而对于他刚好合适,似乎是缩小版的“胜利”。
然而,托尔却不是年少版的弗雷。不需要反复对比爱达·唐便相信这一点。她的小王子愤怒而坚强、委屈且无邪;弗雷眉目与弟弟七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人家唱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托尔拿到佩剑别在腰上,当即兴冲冲跑来她身边让她欣赏,牵起女孩子的手要她感受金子和宝石的触觉与温度,还请她赐名。爱达·唐沉浸在托尔会前演讲的巨大震撼中,难以平复;她不知道什么赐名:“我不会赐名。随便你。”她有一点烦躁。然而托尔破罐破摔。“你说得对。”他将细剑拔出来晃两晃,精钢在眼前折射蓝莹莹的光辉,“感谢小姐赐名,这把剑就叫‘随便’。”
他手扶那柄随便剑,另一只手揽住女孩儿的肩膀,无所畏惧盯住老人们的眼睛,而小女孩儿只好低下头去。爱达·唐想起洛基,这一刻,继续——她看见他。比起“乌曜”、“胜利”或“随便”,他没有佩剑。然而她了解他,他后腰会别匕首,左右各一,有人嘲笑那是小孩儿的武器;他腰上会藏私枪,他说他喜欢火器胜过冷兵器。他没有佩剑。爱达·唐想,可他没有佩剑,虽然他没有佩剑。
眼下,她终于又见到他;然而在一个大厅里,彼此间却像隔着整个海洋。也许那是海,人山人海;爱达·唐不得不暂时放弃洛基,回答团团围上来的女士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她们中间很多人对她评头论足,有些想和她交朋友,有的问题很刻薄;她尽量一一回答,没话可说时则咬紧嘴唇,托尔会一把拔出剑然后将责难挡回去。“……我拜托你把剑收回去好吗?”爱达·唐深吸一口气看着托尔。
“不。”男孩儿一口回绝到,“不要。我要宣誓主权。”
短发的小姐咬紧嘴唇。她好想皱紧眉头,好想说“不,主权——没有什么主权”然后把王子一把推开,好想怒气冲冲挤过人海,揪住洛基的领子扇他一巴掌。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努力一板一眼回答女士们的问题。白皇后的目光使她低下头,而托尔笑起来,在旁边吻吻她的额角,把她的尴尬当做紧张。
爱达·唐,你是古往今来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大傻子。这一切发生时,当托尔直接说出“伴侣”两个字时,你竟然没有准备好,甚至没有预料。托尔一直是个羞涩的男孩子。在温莎时,他最多只是挡在她面前非要找她说话,或者试图牵牵她的手。欺骗。想到这一点,她就怒不可遏,感觉受到欺骗。然而这还是她的错。是她的错,托尔又知道什么呢?
她好像猛然间与洛基斜斜对视一眼,那漂亮男孩儿带着笑容,好像嘲笑她是个拙劣的说谎者。那坏蛋。坏蛋。我分明是在为了见你而做出牺牲。我牺牲了西芙的友谊和托尔的信任。坏蛋。坏蛋。然而你还不到我这里来。她愤怒起来。
遇到困难时,人不能指望歌谣。托尔就在她身边,她不能偷偷溜走,也不能直接告诉托尔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只能努力表现的一无所知,在宾客与王子的追问中寻找缓和点,好像不知道怎么接受也不知道怎么拒绝。爱达·唐可以为了来到这里无所顾忌,却不能在这里无所顾忌。她看见托尔的目光,想起西芙在金宫门口送别她的眼神,肠子搅成一团。她把这件事处理的一塌糊涂。天呐,天。
暴风雨之夜里,西芙告诉她。你为了自己,利用了他……
不,不,不是利用。没有利用,西芙。我爱你们,你们我都爱。我只想让你们帮帮我……只想……
我利用了他。突然间,爱达·唐看向炫耀新剑的托尔,苦涩的笑起来。——没错,我利用了他。
一位侍女前来通知说王后传唤。爱达·唐不算意外,也乐得从夫人小姐们无休止的疑问中解脱,点点头跟随前去,托尔坚持要送,她无力拒绝。女孩儿横穿整个向楼梯走去,假装四处张望,在人群里看见了弗雷。很多人盯着他,又惊又怕,而青年一言不发,好像是天生了一副淡漠而令人伤心的神情。他身后有一位侍女,东方的小姑娘——和爱达·唐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些。小女孩儿挽着童花髻,绑淡绿的绸子,乖乖巧巧的浅笑,齐胸襦裙,背一把琴。那把琴好大。爱达·唐想,起码有小女孩儿三分之二大。那女孩儿注意到她,对她笑了笑。
短发小姐赶紧低下头。她收回目光低垂眼帘,突然感觉托尔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黑色外套的男孩儿对她轻轻一笑,他胸口别着玫瑰。“你好,爱达。好阿斯嘉特的装扮。”洛基说,“好久不见。你今天格外漂亮,唐小姐。”他笑起来,长外套上暗纹游走,取下领口的红玫瑰递给她,望向远处。
并不是为了我。这女孩儿明白过来,他并非来找我,只是偶遇。她握紧玫瑰花,抬起头……“你好,好久不见。”她戚戚说,注视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该怎么脱身啊?让我知道。让我知道。知道。我想知道。“你从温莎离开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说,“似乎现在彼此都有了很大不同。”
“这不坏,小姐。”洛基无所谓的说,很难从脸色推断他的真实想法——他停了一下,回过头一拍手,“拉克丝!”
红宝石发网的小姐惊喜的跑过来,一跳攀住他肩膀,露出猫一样黑亮如镜的眼睛。她好奇的看向自己,眼睛里闪耀单纯又神秘的光点,爱达·唐下意识躲避了一下。“看来,王子殿下这回是下了决心。啊,爱达是位好小姐,当然,可爱又聪明。”洛基看向托尔,风趣的拍拍手,轻巧一笑,“不过假如我有一顶王冠,我就会娶能给我另一顶的小女孩儿。王子殿下,交朋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交对朋友啊——工党能带给你什么,一堆砸烂的纺织机吗?”
王子按紧佩剑,好像不高兴起来。洛基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爱达·唐轻轻一瞥。“毫无意义。”他刻薄的轻巧说,眼睛里丝毫不带温情,“无论她叫西芙还是爱达,无论是大人们授意还是你自己要作——毫无意义,大宝贝,你的举动毫无意义。”
平民小姐咬紧嘴唇。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始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那暗红的先生偏过去。她想叫他的名字,轻声叫或者愤怒的叫,但是她没有出声。她挺胸抬头,走向楼梯口;洛基掠过她,匆匆向前走去。
黛德薇奇并不是特别愉快。尽管她这样表现,满脸微笑,额头上依旧密密冒出冷汗。洛基·阿斯嘉特回过头看她。“当公主被施以魔法时,一切皆是谎言,唯有镜子折射真相,您知道这个故事吗,殿下?”卡戎·龙德曾说,“镜瞳只是出众的天赋,可任何人都可尝试判断。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手、你的鼻子、你的所有感觉。用你的经验。用你的警觉。殿下。然后实践。”
他看向黛德薇奇,摸摸她的脑袋。她很累,很惊慌,好奇又疲惫。“凯美蒂小姐的天赋绝无仅有,殿下。她超越我,然而我优于他。”卡戎又说,“她读取的信息比我要多,可是我会消化,不会疯。”洛基回过头。恍惚间他又想起北方人,白眼乌鸦;还有冰蛇绕柱。他依旧认为不应让赫克梅罗娅来这里。赫克梅罗娅……
洛基抬头看看天花板。他有点儿恐慌,但恐慌无济于事。他匆匆穿过人流——黛德薇奇跟在后面——停在右边角落。画架后是一位中等个子的清丽青年,淡金的头发微微卷起来,落在肩膀;翡翠绿的眼睛掩盖在长而薄的睫毛下,嘴唇淡而薄,脸颊上抹着油彩。画布上是盛会金杯,隐藏了暗红眼瞳的荆棘玫瑰;他旁边蹲着一位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棕色短头发,平胸,像个小男孩儿。
“你好。”洛基弯腰过去偷看画作,“是我吗?”
青年惊慌的抬起头。他咽一口气,这才和善的回答道:“……是的,是您,先生。我是风声谷里德尔夫人家的画师。”
“挺好,真像我。您是哪儿毕业的?”洛基搓搓手,伸出来,“洛基,这是黛德薇奇·凯美蒂小姐。您看起来不像阿斯嘉特人。我总会想起来的。”
“您好,先生,小姐。”画师点点头,声音有点羞涩,“赛缪斯·梅德韦杰。我在圣彼得国立艺术公学毕业,如您所见,我是个圣彼得人。”
“梅德韦杰?听着好熟。”
“非要算的话,梅德韦杰伯爵是我远方堂叔。天鹅巷里有很多梅德韦杰,有富的有穷的,先生。我排行老幺,父亲供我到毕业再也养不起我了,我只好坐船到阿斯嘉特。里德尔夫人收留了我,我为他们家画画,也画点儿自己喜欢的东西。”他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绿而清,泛起微光。赛缪斯对着旁边那小女孩点点头:“这是我路边收的徒弟,纹琪。她很有天份,对比例抓得很准。要是以后能成为宫廷画师,也许哪位大人会赐她一个族名呢?”正在洛基瞧着那小女孩儿那一阵,画师说:“瞧。”
他把画架侧过来。师父画人像,然而徒弟的画布却露出一截布满防御的城墙。纹琪把自己自己的画布紧紧抱住,警惕惊慌的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动物。于是洛基回头去看赛缪斯的画。“真像我。”他夸赞说,“栩栩如生,我差点儿以为那是我双胞兄弟在看着我。我能带走它吗?”黛德薇奇也凑过来。她心脏狂跳不止,瞪大眼睛看着洛基和赛缪斯。“不要。”她嘶哑着声音说,“不要什么……我不知道……不要……不要。”
“安静一点,拉克丝。转过去喝口水。”黛德薇奇在人多的地方也许会不太正常——年轻的先生想起卡戎的话——给了女伴一杯甜酒,“闭上眼睛。喝水。”凯美蒂小姐颤抖着接过酒杯,依命而行。洛基瞥了一眼画家,赛缪斯对黛德薇奇轻轻同情一笑,低头在画布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当然可以,这是您的权力。您能够喜欢真是荣幸。”他微笑到,“有幸的话请为这幅画题一个标题吧——题上您的名字。请给我些时间好吗?颜料需要风干。”
画中人没回答,提起碳笔在画师名字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族名?”赛缪斯悄声问,浅金头发垂下来,“自由党的党代竟然没有族名吗?这一定不是真名,先生。”
“承蒙眷顾,我真的没有。”洛基回答,“真不是真名还能是什么呢?假如您觉得没有族名的我不够威武,就随便为我编一个吧。明早九点国王广场,我的本家小姐会很高兴见到您的。”
他点头致意,又看了纹琪的画架,避过她防备的眼神,转身离去了。“画你的,纹琪,随便你画什么。”画师呵斥说,掀起画布在右下角签上自己名字,抽掉复写纸。他的名字上方是男孩儿圆而紧凑的字体。这一张也是那位同样的少年,却与头一张速写不同,更细致、更漂亮、更逼真。他手指轻轻刮过少年的脸颊和暗红色卷发。
“不是真名。”他轻轻嘶哑的说。